“虽然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烂大街,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0.
金世佳那天点进好久没刷过的知乎,改完个人简介之后刷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和前男友联系?”
他还没从记忆中扒拉出前男友的那张脸,手机就跳出来一条消息。
助理发来的,“哥,那边新加了一个人进来,说明天也来试镜。”
他没理,但对面的人莫名其妙亢奋起来,“哥,你知道来的是谁吗?是檀健次。”
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金世佳的大脑短暂死机了两秒钟,然后给助理发,“婉拒了吧。”
助理甩过来两张你有病吧的表情包,“哥,人家最近演了个双男主剧,火得不行,而且还算是有演技的,估计已经内定了。”
金世佳回复,“要公平。”
当他一上午看了四个试镜之后他承认,为了公平,确实应该选檀健次。
把最终决定发给助理的时候他想起来那一年的秋天,他和檀健次穿着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的卫衣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着路旁边的红叶说你能不能不去当演员。
檀健次回得也简单,说不行。
他就说,“要不我们就这样吧。”
檀健次是怎么回答他的呢,好像是说了一句“好”,或者说了一句“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那就算了吧。”
后一句太啰嗦,很难说是不是他自己为了美化记忆而杜撰出来的。
从此之后他们一个向左走,一个坐电梯,偶尔在楼梯间相遇。
有一回他们两个人都喝醉了,檀健次指着他的鼻子,说金世佳你有没有觉得你应该找一个贤妻良母,“反正不是我这样的。”
金世佳突然开始想,在和檀健次相遇的第五年,发现他们都不是彼此设想过的人。
刚刚搬进来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檀健次把合影挂了半面墙,“什么时候能把这面墙挂满?”他踮着脚一边挂一边问。
金世佳正在摆弄新空调,嘴上应着,“很快。”
那时候他们刚刚相遇,上了三次床就决定同居,金世佳是已经在街上会被几乎所有路人叫出来“陆展博”的那种类型,檀健次跳舞跳到不知道第几年,不敢说倦,物质上还不算生活不下去,但精神上——如果说他真的在意精神领域的话,比撒哈拉沙漠还荒芜。
金世佳去拍广告,遇见垂头丧气的檀健次从一个化妆间出来,人会在毫无预兆的瞬间爱上某一个陌生人,他们都相信这个。
金世佳拦住顶着锅盖的人说咱们去吃个晚饭,那是一种双方都对潜台词心知肚明但是还是把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一遍的装模作样。
金世佳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他会在镜头前说完人要有追求之后感到手足无处安放,回到家里问檀健次,“我其实不知道追求什么。”陈述句,但他要求这是疑问句,像是要求檀健次来回答,
“你爱装逼。”
檀健次一边解他的纽扣一边说。
金世佳点头,“那你呢?”
“我也看不起别人。”半斤八两。
他插进去,看在自己怀里皮肤泛起粉红色的人想,性爱到底有什么超脱于柴米油盐上的含义呢。
要放弃,他就放弃了好多,这个地方其实可以用“很多”,但没有“好多”这个词委屈。
他放他的小鸟去追梦。
“我真的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选择,”檀健次把咬牙切齿咽下去,换成一种据理力争。他们不该在没有拥有安定人生前相遇,都是坚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1.
遇见金世佳的前三个年头檀健次承认自己是gay。没什么好否认的,他在人群里搜寻过很多次身影,去楼下贩卖机买过很多瓶可乐。
二十五岁零三天他遇见金世佳,那时候那人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背台词,简单又矫情的话被他真诚的眼睛衬得不那么可笑。
他邀请他插进来,他看见他撕开避孕套的手在抖,“没跟人419过?”
檀健次看见金世佳皱起眉头,“你不知道419是什么?”
金世佳摇头,想为什么人要这么无理取闹,把数字强加于一个名词之上。
“一夜情,”檀健次耸肩,他承认自己在这个瞬间只把金世佳当成一个模糊面孔的对象。
他二十五岁,金世佳快而立之年,住在了一起。
会一起戴着口罩去很不容易被人察觉的角落牵手去吃日料,那时候金世佳还在被人们叫陆展博,但新生一代早已放弃了爱情公寓,檀健次就更省事,赶上了韩潮的男团说夭折不算夭折,反正处于一种在大街上摇摇晃晃走过期盼有人能认出自己像中彩票一样的心情里。
“你太天真了。”金世佳对着檀健次的演员梦评论。
被人理解更多地是带了被戳破的痛感,而不是所谓的爱人的知己感
金世佳说完还不够,加了一句,“你老是活在幻想里。”
是吧,檀健次会看着网上关于金世佳的帖子无声地笑,所谓不食人间烟火整日在山上苦修的金世佳才是那个关心现实生活究竟落在哪一个维度的人。
而他,活在首尾相连的真假中。
刚刚搬来的时候买电器,檀健次想买洗碗机,金世佳皱眉,“还是不要了。”
他看向汗水把白色上衣浸湿了的人,没问为什么,像金世佳这样的人是不用问为什么就能把所有一切和盘托出的人。
“对物品的淡漠离对人的淡漠只有一步之遥。”
檀健次没听这句话,他只是问,“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什么?”
“何必呢。”檀健次整理柜台上新买的碗碟。
“你觉得我是在……立人设?”
檀健次耸肩,“中午吃什么?”
2.
金世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立人设,在和檀健次再次见面的时候。
他看着簇拥着檀健次的三五个助理感叹,当了明星就是不一样。
他曾经问过檀健次,在某一个据说会有很多流星的晚上,他们两个都不睡觉,搬了椅子在阳台上看天,脖子和眼睛都看得发酸。
金世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檀健次拍醒的时候以及一激灵,“在哪里在哪里?”
檀健次只看着他笑,“没来,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下那边的星星,很好看的,说不定明天晚上就没有了。”
“你觉得你能当明星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有一些问题只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回答的。
金世佳顺着檀健次手指的方向看,一种难以描述的纠缠形状,美是美的,但不是人们会喜欢的那种对称形状。
他在那个时刻很庆幸,幸好他们都有一个会因为看星星而熬夜的彼此。
他把墨镜摘下来,伸出右手,“你好。”
檀健次也把手伸出来和他握在一起,“很高兴能和金导演合作。”
金世佳在想这句话有没有含着嘲讽,檀健次不是一个会嘲讽别人的人,但对他就不一定。
他在檀健次决定去当演员的那一年转行去做导演,永远都在拍容易讨巧的短片,获奖的时候主持人念的永远都是“在从演员到导演的身份跨越上——”
他握着奖杯发表早就被工作室准备好的获奖感言时总会想,也许他生来就是要做导演的,以前的种种不过是一种上天给予天才的考验,连带着檀健次一起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绊脚石。
“剧本看了吗?”金世佳找话题。
“看了,”檀健次把手里用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台词本给他看。
然后就又被回忆抓住呼吸末端。
那时候金世佳背台词,檀健次看歌词,一起坐在不长的沙发上。
檀健次用完笔没有盖盖子的习惯,往往金世佳挑了一个颜色去勾台词的时候笔尖已经干了,金世佳在桌子上翻笔盖,一边找一边抱怨,“你就不能把盖子盖好。”
檀健次把留得很长的头发一甩,“我老是忘记。”
别人都是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想前男友为自己送来的一把伞,他只记得檀健次理直气壮永远不盖笔盖的样子。
“明天先拍那场杀人的戏,你准备一下。”
檀健次点头,又听见金世佳说,“你不是一直想演病娇吗?”
“你看过我的采访?”
“偶然刷到的,” 金世佳是真心高兴,有那么多人来采访他,愿意听他把一些故事讲出来,虽然不是真心倾听的那种倾诉。
他们原来也吵架,不过不是那种涉及根本问题的,无非是关于一些和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事情的争论。
不算真正的情侣,人生灵魂那种情侣,该把所有自己和对方的人生重新摆放个遍。
“为什么你不想让我当演员?”檀健次这个问题问了好多次,但也像一种例行过场,他的合同早签了,和金世佳的交谈只不过是一种礼貌。
爱不能让他改变什么,那句话怎么唱的来着,你不爱我我就爱别人。
他看金世佳打包行李时看他把养着玫瑰百合向日葵的玻璃瓶都分得有板有眼,这一瓶还没开的归他,另一瓶开谢了归他。
套用很火的一个开头,说他在金世佳收拾行李的三十秒在想什么。
他把这个故事模板往他们两个身上套了又套,最后把自己逗笑,那三十秒他大概在想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找到这样一个床伴。
3.
在一起和分开本来就是一种常态,不是所有人在第一次捆绑时就真的能和别人捆绑余生,檀健次看着摄像机旁边绑着头巾的金世佳想。
但他还是说,“你……能不能换个位置站?”
金世佳脖子上挂着电子烟,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我是导演。”
檀健次笑,如果他真的能用所谓的导演前男友的身份换来什么的话,他希望他不要在他演戏时站在他面前。
演到被糊了满脸人造血的时候檀健次不大能分得清楚真实和虚假的界限,他拿着没开刃的刀的手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爱病娇,但大部分人实际上都会在遇到病娇的时候选择报警。
他演起来才觉得这种角色晦涩,不仅拥有和常理相悖的晦涩,还拥有着被金世佳修改过的荒诞。
对着镜头举手,“对不起,稍等一下。”
他在想人为什么会把最爱的女人的头砍下来,然后抱着她的头躺在山崖上吹看不到尽头的风。
金世佳走过来的时候檀健次看见他白色T恤上被汗氤氲出的痕迹,他觉得有点像今天在上班前无意抬头看见的某一片云。
或者不像。
或者这片云根本不存在,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一种可以盯着他的借口。
他需要合理化。
“爱很烂。”金世佳就那样坦然告诉他。
檀健次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左嘴唇,暂时没品出人造血是什么味道。
然后在大脑真正反应过来时皱眉,习惯性反驳,“你这样……”
金世佳顺手拿起旁边整齐摆着的矿泉水,等他说下去。
“首先,爱并不烂,其次,你……没有人愿意看的。”檀健次还想说点别的什么,比如他觉得他就不会专门去电影院看这种东西,现实生活已经过得心力交瘁的时候去电影院接受一场爱本来就很烂的精神洗礼大概是自虐狂才会有的癖好,再比如他想坦言自己已经有些后悔接下这部电影,虽然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是被这是金世佳导演第一部剧情长片——这个看起来说得过去也说不过去的理由说服的。
他当时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金世佳拍过的那几部短片,思考到底是否能从中看出其中那种导演是多栖天才的证据,毕竟他和金世佳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和他一起睡在两米宽的床上的人是一个不可多见的所谓的宝藏男孩。
金世佳突然冲过来用手臂卡住他的脖子。
他处于人类的本能挣扎了两秒钟后在闻到熟悉的味道之后又出于人类的本能放松。
“就这样演。”
“你是爱我的。”他看见金世佳夺了他手里的刀,眼睛发红地念着台词。
他掰那双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弄得太紧了。”
金世佳松开了他,“演戏不就是这样,你不是演员吗?”
檀健次一边捡起被金世佳随手丢在地上的刀,一边想,嘲讽果然是每个前任的必修课。
他向助理要来手机,调了又调,听了两首介于摇滚和民谣之间那种不知名风格的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最后拍到他把刀捅进那个女人身体的时候是金世佳扛着摄像机,用想也知道会晃得人头晕眼晕的手法怼在他脸上拍的。
棚里很热,是那种返潮的热,把一切企图的蒸发都从喉咙处扼杀。
然后檀健次被金世佳指挥着做出切割的动作,在听到“脱掉她上衣”的指令后檀健次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为了干嘛?”
金世佳把脖子上挂的烟放到嘴边含了一口,话随着烟雾一起吐出来,他玩的是大烟雾,把面前几个立方的空气都沾上有害化学物质的味道。
“是……是……”他又看了看檀健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是一种意象。”
“什么意象?”檀健次假装读不懂他那种意味深长,他也确实没读懂。
“奸尸。”金世佳放弃一种试图不言而喻的努力。
檀健次有点想吐,在依旧糊着一脸人造血的时候。
4.
结束的时候檀健次以最快的速度脱身上为了伪装成秋天穿上的外套,低头自己闻了闻,内衫早被染上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看见正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指挥着什么的金世佳,突然觉得好像想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该做一次导演,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癖好。
最好是带着墨镜,什么都不说,只摇头,在别人忍无可忍的时候说,“你再来一条吧。”
他没上前主动搭话,反倒是金世佳在看见他之后走了过来,“一起去喝点?”说完后自己先抿了抿嘴,“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演员大概不能乱吃东西吧。”
檀健次整理自己被压皱了的衣角,“你原来也是演员。”
他想告诉金世佳人不装逼其实也是能活下去的,但他又想到自己在听了金世佳好多次所谓人生哲理之后依旧相信一些连梦想都算不上只能算作梦的东西。
他们分手的第一个原因是他们都被无数次夸过的坚持或者说意志力,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相信的东西不同。
“我可不会签什么让你瘦二十斤的合同。”
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檀健次跟着金世佳穿过搭建起的走廊,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停住脚步,“我没带口罩。”
金世佳笑了,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口罩递过来。
见檀健次犹豫,他把笑收了两个弧度后又扩展三个弧度,“新的。”
酒吧里很吵,就算去的是清吧。每张桌子上的指示灯刺眼到檀健次不得不把它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扫码点单,檀健次接过金世佳手机时触到背面熟悉的凸起,“还是小丸子?”
金世佳把桌子上的花瓶换了个和原来没什么区别的角度。
檀健次在心里算,“用了——好几年了吧?连手机也没换。”
“你点好了吗?”金世佳没和他一起计算,只专注伸着脖子看点餐界面。
“点好了。”檀健次觉得有点尴尬,把手机递过去,自己好像又在一场回忆中不幸占了下风,他不太想让自己显得特别在意。
金世佳付完款才抬起头,“手机换了,手机壳样式确实没换,但型号不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小丸子就咧着嘴对浑浊的空气笑。
檀健次在喝到第三口酒的时候忍不住问,“女朋友换了好几个吧?”他在想这几年狗仔爆出来的金导演和美女夜晚同归有几次。
“你又不缺男朋友,问这个干嘛?”
檀健次抢了金世佳同样放在桌子上的电子烟来抽,想起当年告别的时候两个人假惺惺地在门口互道再见。
都说了再见,怎么还能再见。
他猛吸了两口,把烟全吐进金世佳点的不知道是叫夏威夷日落还是叫特基拉日落或者其实叫科罗娜日落的酒里,“我只是觉得咱们俩需要聊聊天而已。”
金世佳耸肩,“不需要。”
“我说的是需要聊聊天,不是需要聊聊。”
酒吧里面的音乐放到一句“这世界上只有你明白我”,檀健次没听出来浪漫,只觉得可怕。
他想金世佳也会觉得这句歌词可怕。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能够在一起又为什么分开的原因。
他拦住往自己嘴里灌第三杯酒的金世佳,“别喝了。明天还要拍戏呢。”
“明天?”
“总有过不完的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干。”
檀健次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不想顾及什么社交礼仪,他就是单纯地不想陪金世佳喝完这杯酒而已。
他站起身,笑了一下,“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