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三十一岁了,许什么生日愿望?”金世佳和檀健次一起靠着栏杆吹风。
檀健次面朝着黑色和暗粉色混成的像陆地的海,听见这句话后突然笑。
金世佳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起来。
檀健次朝着那一片五颜六色的水喊 ,“檀健次,做自己!”
金世佳开玩笑似的来捂他的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檀健次迎着他的手,轻轻把嘴唇往上凑了凑,然后又偏头,仰头看船尾插着的一面小彩旗。
“反正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不如说出来,”金世佳听见他在笑,想象此刻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知道檀健次再转过头来时就会习惯性变成面对闪光灯时那种得体的笑。
金世佳是真的想要知道他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其实只要他往旁边走两步就能看见的,但他没动,只是弯腰拿起摆在一旁的一筒粉色的泡泡水。
“要吹泡泡吗?”
金世佳没等檀健次回答就自己先吹了起来。
一、二、三,第三个泡泡在空气中破裂的时候檀健次依旧拿后脑勺对着他。
金世佳就在这个时候开口,“健次,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
1.
金世佳没想过自己在这个年纪,要开始考虑起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自己早已习惯的生活轨道。
好像不算是一见钟情,顶多有点见色起意。
他自认还算是一个务实的人,把除了演戏之外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也不是说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主要是在意了也没用,十多年过去了,在街头被人拦住要签名的时候他转身,看见结结巴巴的女生脸红,但也只得叫出他叫陆展博。
有时候就有点赌气,想不如躲起来,反正其实大家都不太认识他,骑个小电驴都变成一种追求艺术的清高,他就顺水推舟做大艺术家。
到剧组的那一天和以前其他任何一个进组都没有什么区别,金世佳后来专门回想过,想也许那天会有什么预兆,昭告着一个叫金世佳的人和另一个叫檀健次的人就在这一天正式认识了。
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天很蓝,忘记有没有云,吃的应该也是一直习惯吃的东西。
“香孩儿。”
“什么?”檀健次正对着菜单摇头晃脑想点什么菜,冷不丁被金世佳来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赵匡胤,小名叫香孩儿,‘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檀健次感觉旁边站着等待点单的服务生向他们两个人投来礼貌但疑惑的眼神,白了金世佳一眼,“回家再背。”
金世佳觉得自己第一百零八次被檀健次误解,只能第一百零九次解释,“我不是为了装——”,他把眼睛又睁大了一圈,“我是想说,之所以在开机那天没有主动加你的微信——”
檀健次把他打断,把厚厚的一本菜单顺势塞进他一激动就会不自觉举起来的手里,“就差甜点了,你点一个。”
“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所以选不出来”,檀健次皱眉,“你怎么这么多话,总爱跟别人抬杠。”
感情淡了,金世佳一边替檀健次欣赏菜单上一个比一个画得精美、简直可以去参加世界选美大赛的甜品一边想,刚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讲很多其实并不是很好笑的笑话,说很多确实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废话,但檀健次就笑得像天上下了螺蛳粉一样,逢人就夸佳哥是个开朗幽默的大男孩儿。
他凭着行走的大众点评——这个称号也是檀健次封给他的,合理推测了一个,指给旁边的服务员,“要这个。”
然后对着对面开始摆弄桌子上放的插花研究哪个角度才能把自己拍得最美的檀健次说,“不好吃可别怪我。”
檀健次头也没抬,“你点的都好吃。”
好吧,金世佳又舔了舔嘴唇,勉强还可以。
檀健次照片拍完了,终于想起来问他,“你说为什么没加我微信来着?”
金世佳看着手机朋友圈里檀健次刚刚发的照片,是举着花拍的,玻璃瓶里的清水在某个角度里映成星星,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但是他没夸,因为檀健次肯定会觉得这句话太土了,有一回他夸檀健次像一首春天的诗,檀健次当时的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你好土。”
金世佳没想到檀健次会是这个反应,“我是真心的。”
檀健次对着镜子摆弄头发,“你原来不是还给我背歌德?那什么……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金世佳走过去从背后猛的一下抱住他,“那是为了泡你。”
檀健次在桌子下轻轻踹了金世佳一脚,“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呢?”
金世佳叹气,打岔的次数实在太多,让他试图从宋太祖的事迹中论证他不加微信这一行为合理性的努力显得尤其艰难。
“赵匡胤……我的意思是,大家总觉得好像总是事后才会看出一个日子的重要性来,然后拼命地往它脸上贴金,就好比咱俩认识的那一天,其实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
檀健次想了想,“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在一起。”
“一点也没想过?”
“最多有那么几秒吧,”檀健次用手托着下巴,看对面的金世佳仰头喝汤,贴心地等他喝完才继续说,“主要是跟你不熟,也怕麻烦。”
金世佳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站起身来准备走,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跟着他后面的檀健次,“下次照片让我拍。”
“干嘛?“檀健次防备地看他,”金老师又对我的照片有什么指导意见?“
金世佳摇头,帮檀健次撑起外套的一只袖子帮他套上,“反正我又不能露脸,总得让我在你朋友圈里也留点痕迹嘛。”
出门两辆车,金世佳回家,檀健次赶下一场活动,两个人站在路边相互看了一会儿,金世佳想嘱咐点什么,又觉得檀健次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戳了戳他的脸,“下周我也要进组了,你后天要是没赶回来,咱俩要有两个星期都见不到了。”
檀健次起了坏心思,故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金世佳的手指,果然看见金世佳表情一变。
后面助理已经在催了,檀健次抬脚就要往车那边走,却突然被金世佳拽住了。
“哎——”,檀健次看金世佳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这可是在外面。”
金世佳把他往旁边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里带,檀健次手被他牢牢握着,踩着他被路灯拉得长而变形的影子。
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金世佳往墙上一靠,就那样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檀健次被他逗笑了,想在这种时候金世佳确实很像一只小狗,他踮脚,拉金世佳的领子,“想让我亲就低点。”
金世佳把头低了低,吻住檀健次还带着奶油冰淇淋味道的唇,熟悉的交缠像安稳但有力的心脏跳动。
檀健次依旧被他吻得喘不过来气,只能踩他的脚让他把自己放开点。
金世佳吻满意了才搂住檀健次肩膀的胳膊松了松,听见檀健次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后天能不能回来。”
金世佳笑了,“我倒希望你不回来,太赶了。”
“多多休息。”檀健次拉上车门的时候看见金世佳朝自己眨眼睛。
又拿自己小名寻开心。檀健次撇嘴,坐进车内的一片黑暗里。
他发现谈恋爱的人会变得很矫情,分开的第一秒怎么就觉得有一点点想。
2.
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和金世佳在一起的,檀健次在对着镜头摆各种熟悉的造型时回想。
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暂时安稳下来的那几秒钟,好像最开始是一个早上,他在等金世佳起床。
檀健次的爱赖床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自己一直记得那天。
前一天晚上熬大夜,他被台词搞得头昏脑涨,回到房间的时候金世佳已经在床上等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没正式在一起,说得好听点是情人,直白一点就是炮友。
很大,很爽,做得很累,是檀健次那时候唯一的感受。
他半闭着眼睛胡乱冲了个澡,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有回声似的闷响,爬上床的时候对着把床占了大半的金世佳发愁,思考怎么能把他往一旁推推。
虽然脑子里很想把他直接推到地上,但一上手檀健次还是对金世佳的体重屈服了。
他气鼓鼓地去拽被睡得正香的人紧紧裹在身上的被子,想自己这个炮友找得真是窝囊,累得半死还要抢床和被子。
金世佳被他拽醒了,迷迷糊糊地突然伸手一搂,就那样把檀健次扣在了他身上。
檀健次上半身侧躺在他身上,脚还勾着床边,扭得像麻花,气得想给金世佳两拳。
人在累极了的时候往往智力为零,檀健次在自己捧起金世佳的胳膊准备下嘴咬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想干什么。
但是他还是咬了,不过用的劲儿不大,只留了一个估计金世佳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的牙印。
他突然就不想从他身上爬起来了。
可能是自己真的累了吧,檀健次把麻花调成还算舒服的姿势,就那样窝在金世佳怀里睡了过去。
但是根据常识,这样睡是不会舒服的,檀健次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脖子酸得不行。
脑子里想东想西的,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播出的下一部剧,想下周末活动的安排,想明天要拍的戏,想下一次采访时该怎么样回答那些问题。
越想越觉得整个后脑勺都嗡嗡响起来,已经有一点点白光从窗帘的间隙里透出来,檀健次索性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在床上发呆。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他选择金世佳的脸作为自己视线的降落点。
睫毛很长,又黑又密,把白日里把表情衬得坚硬的驼峰变得柔和。
怎么看都是一副薄情相,檀健次摇头,想起他们第一次上床,两个人都半醉不醉地心照不宣,也不知道是谁跟着进了谁的房间。
金世佳把檀健次身上那件本来就没扣几颗扣子的衬衣扒下来才想起来戴避孕套,在床头找了半天碰倒了一堆瓶瓶罐罐也没找到。
檀健次正想告诉他自己外套口袋里有,就看见金世佳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把塑料包装来。
他急躁地拆包装,檀健次沿着床爬过去贴在他耳朵边笑,“你准备得挺早?“
金世佳把他压在身下,顶进去前哑着声音,“你以为我没看清刚刚饭桌上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什么?”
光线慢慢从白变成橙色了,有点像太阳是先被叫醒之后才燃烧起来。
好慢,但好看的东西总是烧得慢些。
阳光停留在金世佳睫毛的这一秒钟,檀健次觉得自己在等他起床的同时短暂地爱了他一下。
那天金世佳被檀健次拉着拍vlog,规规矩矩在摄像机前坐了,问,“拍什么?”
檀健次对着手机屏幕念,“情侣默契一百问。”
金世佳一向对这些东西都嗤之以鼻,他觉得真的东西是不需要问的,说出来的又不一定是真的,人们不是用嘴巴说真话的。
最重要的是真的默契的情侣是不需要回答什么问题的。
虽然金世佳又有很多的意见要发表,但看檀健次兴致很高的样子还是识趣地闭嘴了。
“第一个问题”,檀健次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你最爱我的是哪一个瞬间?”
“嗯——”金世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操你的时候。”
檀健次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认真点?”
金世佳觉得有点委屈,因为他觉得这确实是正确答案,但是他还是从善如流,“那……我再想想,你先说说,什么时候最爱我?”
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心想要听听檀健次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檀健次对着镜头还小小地害羞了一下,“等你起床的时候。”
金世佳笑得喘不过来气,“你……你等我起床?你什么时候比我起得早过?”
檀健次觉得金世佳有时候没有情趣的还有一点就在于他太诚实,并且要求别人也诚实。
他给金世佳送生日礼物,手写了一张贺卡,金世佳捏着那张亮闪闪的卡片看上面的字——
“我们可以互相相爱到 互相了解为止 / 我们可以 浪费到死”
欣赏了一会儿后问,“在哪抄的?”
檀健次已经开始拆蛋糕的包装,思考从哪个角度切能不破坏自己专门定制的海鸥图案,随口答“百度最美的十句情诗,翻到第五页随便抄的。”
答完才反应过来,但毕竟是自己理亏,咬了咬牙,“就是抄的怎么了,爱看不看。”
金世佳赶紧接话,“爱看爱看”,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每次都是从第十页开始抄,看来还是有一定远见的。
3.
即使檀健次觉得自己已经够厚脸皮了,但还是对金世佳递过来装着肥皂水的泡泡筒犹豫,“还是算了吧。”
金世佳直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反正也没事干。“
檀健次接过来了,塑料筒上好像还带着金世佳手心里黏腻腻的汗,他指了指不远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去那边吧。”
等檀健次终于开始吹泡泡的时候金世佳却开始点烟,泡泡就随着烟雾一起飘起来。
天阴,泡泡都显得黯淡,像七种颜色怎么也凑不齐的失效宝物。
“你能听见吗?”檀健次突然问。
“什么?”
“泡泡破的时候,大家总是说是啪的一声,但我从来没听见过。”
金世佳估计了一下风向,确定这口烟不会吐在檀健次脸上,才张嘴,他吐得长,但海风一吹还是很快就散了,“可能大家都希望破裂是有声音的吧,总不能连谢幕都没声没响的。”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说话,金世佳看檀健次出神的样子,故意把打量他的动作做得明显,沿着他转圈。
檀健次只能问他,“你看什么呢?”
“听说你为了拍那部戏瘦了二十斤,我在推测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檀健次被他逗笑了,金世佳去拿他手里的泡泡筒。
本来是看他心情不好才想带他来玩儿的,结果反倒因为这个更伤春悲秋了起来,“我给你吹一个。”
金世佳把那个笨拙的爱心型的圈圈举起来,“我专门上网搜了,要这样跑起来,才能吹出大泡泡。”
檀健次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见金世佳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快走。
比起能不能吹出大泡泡,他更担心金世佳会不会闪了腰。
没想到金世佳真的弄出来一个挺大挺长的泡泡,檀健次赶紧凑近了看,刚刚把头伸上去,泡泡就炸开了,溅了他一脸。
檀健次的眼睛被蛰得直流眼泪,“你都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金世佳有点结巴,“好多……吧?按网上的配方……加了不少东西。”
他拉了檀健次的手往回走,“快去洗洗。”
檀健次眼紧紧闭着,就这样被金世佳牵回去,把助理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们两个又在搞什么,怎么还玩起盲人play了。
两个人急匆匆进了洗手间,金世佳看低着头在水龙头旁边冲洗眼睛的檀健次忍不住担忧,万一不小心真的把人弄瞎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有那种你要对我负责的戏码。
“笑什么呢?”檀健次冲好眼睛扭过头,看见的就是金世佳笑得一脸神往的样子,当然在檀健次的眼中他将之解读为一种幸灾乐祸。
金世佳靠着墙朝他招手,檀健次走过去,“干嘛?”
金世佳把头凑过来,认真看他的眼睛,“你洗干净了吗?还是去医院吧。”
檀健次摇头,“没事,就一点点而已。”
金世佳还是不放心,盯着那双黑瞳仁很大的眼睛看了又看,他觉得檀健次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这双漂亮的眼睛考虑,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
他想着想着,才突然发现自己凑得和檀健次的脸过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他抿了一下嘴唇,最后一遍问,“真的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
金世佳扣住他的后脑勺,含住了他的唇。
很快就换了个位置,檀健次被金世佳抵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金世佳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伸进檀健次宽松的T恤里摸他的腰。
他手稍稍带点力捏了捏,就听见檀健次低低地喘了两声。
他的手继续往下,檀健次开始推他,“一会儿有戏,你别——”
金世佳停了动作,在他脸上吹气,”我给你补偿补偿,怎么样?“
“补偿什么?”檀健次的眼睛还红着,又被他吻出浅浅的水雾来。
“他的眼睛太清澈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去摸它们还是在它们里面游泳。”这句话金世佳忘记自己从哪里抄来的了,好像是安德烈的新书里。
反正用在这里特别合适。
他蹲下来,学着檀健次平时的样子用舌头舔自己的嘴角。
檀健次下意识用手抓住自己的腰带,“你……你……”
金世佳上下嘴唇啵了一声,假装皱着眉头思考,“给你补偿补偿,当我为你的眼睛赔罪。”
檀健次不停地咽口水,“马上……马上就要……开拍了。”他看见金世佳的手从下面伸过来,屏住了呼吸。
结果金世佳只是用手扶住他身边的墙,站了起来,看着一脸紧张的檀健次笑,“逗你呢。”
说着大咧咧往洗手间门外走。
檀健次身上被他激起的燥热还一波波地涌上来,靠着墙努力回神。
金世佳走了两步见人没跟着出来,又转身回来,把头探进来,“这么想要?晚上给你舔,好不好?”
4.
杀青那天金世佳觉得最尴尬的不是自己哭了,而是檀健次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地说,“别哭啊。”
眼泪大概是一种人们在觉得得失不够匹配时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扪心自问,他从檀健次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除非他其实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角落想要更多。
他三十四岁,原来也算爱过。
客观来说,爱人是一件好坏参半的事,可以理解为一种找回缺失自己的努力,但同时也需要放弃某一个部分的自己。
比如他在认识檀健次之前真的不吃鱼。
吃蛋糕,檀健次在镜头移开之后把奶油涂在他的鼻子上,然后夸张地瞪大眼睛看他,“佳哥,你真的哭了?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
金世佳拿手背抹鼻子,奶油就卡在了他的指缝,他一边找纸巾一边笑,“舍不得,不行吗?“
檀健次倒手脚麻利地递了张纸巾过来,“你觉得你和杜城像吗?”
金世佳摇头又点头,“我不太像狗,但非要说的话,杜城其实也不大像狗,他的戾气只是刚好被剧情掩盖成了一种急躁,”
说到这儿他反问,“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你和沈翊像不像?”
檀健次低头,伸手去摸花束里被牢牢捧在中心的向日葵,试图数有几片花瓣。
“干嘛纠结这个,沈翊和你像不像有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又变回檀健次了,”金世佳朝檀健次打了个响指,“杀青快乐。”
“健次啊,你下半年什么安排?”杀青宴上大家都很开心,他们两个也尽力笑得很开心。
“我要进组了,下一部戏,你呢?”
“我也是,”金世佳举酒杯抿了一口,不知道还该说点什么。
沉默很尴尬,尤其是在两个人都试图寻找话题却又因为心照不宣的禁忌屡屡碰壁的时候。
“有点遗憾,”金世佳还是开口,“沈翊怎么没画过自画像,给别人画了那么多。”
檀健次正扭头应别人的招呼,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听见遗憾两个字,“什么?”
“我说,沈翊怎么不给自己画一张,我也能留个纪念,早知道跟编剧说一下,安排一张。”
金世佳说到这里时看侧面的墙,淡金色的壁纸上有细密缠在一起找不到头尾的藤蔓。
“杜城不是画了吗?”檀健次举起酒杯跟金世佳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
金世佳没接话,感觉到檀健次有点炙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假装盯着酒杯里的液体发呆。
突然听见檀健次问,“后悔吗?”
金世佳头摇得很快,“遗憾和后悔是两码事,我老是遗憾,但我很少后悔。”
他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酒杯放下,拿起筷子想给檀健次夹菜,白白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收回,都是他吃不了的东西。
他们两个之间的空气总需要一些动作或语言来填满。
金世佳就接着说,像解释给檀健次听,更像解释给自己,“遗憾是因为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或者是也不一定是好,至少会更高兴点,但不会后悔去做了这件事。我干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后悔,但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点遗憾。”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娘觉得孩子不好养,叫我做了和尚。九岁那年,我去表妹家玩,看见她那双眼睛,在半黑的屋子里面,晶亮亮忽闪忽闪的……回家就跟娘说我不干了。就怎么着,我一步跨进了红尘。
这是狂飙里的台词,金世佳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到了。
他一直自诩是方法派,没怎么把戏内的东西带到戏外来,戏里头的感情都太浓烈了,其实生活很简单,真诚些就够了,盲目地把戏里的台词搬进真实的爱里有时候会显得浮夸且用力过猛。
但很多情感又是共通的,他当时练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想,那是什么样的眼睛,才会让人还俗。
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不动声色地拓下了一双眼睛。
金世佳对着遗憾和后悔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把这顿饭吃的像断头饭似的悲惨,这个年纪最怵但又忍不住做的就是回顾人生,这也是他这种人一坐上酒桌往往惹人烦的原因。
按照流程,他和檀健次的剧组夫妻已经演到互相说再见的这一集。
算了,他快把手中的酒摇出挂壁的残红,直接说再见就可以了,不要再把回忆往事的沉重负担强加到别人的头上。
情绪的分享需要认真地选择对象,他不大相信世界上有知己这回事,人们愿意坐下来互相倾听往往只是因为爱带来的耐心。
他把话头急匆匆地掐住了,把还没讲的故事咽下去,“人生嘛,不就是这样,哪有不遗憾的。”再说下去,很快就会变成要努力拥抱每一天的鸡汤交流。
潜台词就是这场聊天该结束了。
有说“再见”吗?还是说了“有事微信联系”?
金世佳点开和檀健次的聊天框,长按后强迫自己的手指从“不显示该聊天”移到“删除该聊天”的选项。
但还是在弹出的那个“删除后,将清空该聊天的消息记录”的提醒面前犹豫,删除这两个字被标成鲜红色。
金世佳锁了屏,觉得自己有点喝醉了,这件事情应该放在明天再考虑比较好。
5.
海浪,白色的小猫,从树叶里漏下来的阳光,某条街上相隔二十米的两家口味不大一样的日料店,爱心形的嘴巴,贝壳,明灭不定的烟头,房间里最左面那一扇是百叶窗,风,啤酒,路灯坏了的小巷子,三十五度以上的片场,冰棍儿,一起自拍,泡泡。
夏天到底是什么?
6.
檀健次尽量让自己给金世佳发的生日会邀请显得像群发消息。
一个邀请函的链接甩过去两分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撤回之后终于在聊天框里打字,“佳哥,刚好在上海,你如果不忙的话,可以来看看。”
看什么?看和厦门相比黑又沉重的水,还是看足以把整理好的衣服下摆无数次吹起来的大风。
檀健次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什么能够摆出来当成噱头的东西来成为金世佳非来不可的理由。
活动的时候不能拿手机,他不知道金世佳会不会来。
但也庆幸,幸好人们有生日可以过,一个很好的借口,就好像过年的时候可以用拜年的机会打平时不敢打的电话,人们借着生老病死的名义理所当然地重聚。
金世佳收到檀健次的消息是在上午。
到底去不去的这个问题他纠结了很久,即使他前一天还在因为檀健次失眠。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软件说未来的两个小时不会下雨,他觉得好笑,这种刻意的精确会让云雨显得不浪漫。
选不出来,只能用抛硬币或者猜天气的方法,有点傻,他把手机关掉,看窗外被风撕扯成长长几缕的云。
要是明天不下雨,他就去。
然后闭上眼睛,发现自己更希望看见晴天。
那就是想去了。
他骑着车在街上转悠,找那家他原来吃过两次觉得还不错的甜品店,等店员打包的时候他从不停经过的人流间隙里瞥见对面的一家DR店。
那家恨不得写在每一家实体店和网站每一个角落的广告词是“男士一生仅能定制一枚DR”的珠宝店。
他没敢认真,半开玩笑似的问自己,他愿意把这个所谓的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在人生过了一小半的时候,分给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吗。
然后自己被自己下意识的答案吓了一跳。
金世佳把蛋糕递过去,檀健次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他挑眉,“怎么了,没想到我会来?你自己邀请我的。”
檀健次想说点什么,被助理提醒后抱歉地对金世佳笑了笑,“不好意思佳哥,我先去拍一个vlog。”
金世佳笑了一下,在舱内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听见檀健次被风冲撞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零散传进来,“多多,”他品着这个词,檀健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不清楚,但至少檀健次是一个连小名都没办法真正拥有的人。
已经是十月了,他们认识是在二月末的时候,从长袖换到短袖又换回长袖的过程其实过得很快。
金世佳有一阵子喜欢每天撕日历。每天撕一张时不觉得有什么,过了几个月看见日历凹陷下去一段,才发觉时间是一个有时候每天有二十三个小时有时候又有二十五个小时的怪物,总是让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但是又太慢了,他和檀健次相交的轨迹已经画成一个首尾相接还算完美的圆,但实际上一切都没真正开始。
“试?”檀健次没回应他勉强算得上是表白的表白,只揪住这一个字眼。
“好像会很慢。”
“什么?”檀健次明知故问。
金世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爱。”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慢吗?”
“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人会喜欢慢。”
檀健次接过金世佳手里的泡泡,吹了一个泡泡出来,看它慢慢悠悠地在空中飘起来。
“确实挺慢的。”
金世佳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外面风太大了,还是进去吧。”
檀健次没动,突然转头看他,“再吹几个吧。”
“好。”
/End
@见风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