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是喜脉 【番外 】今日欢

&第一次写abo,查了半天,实在搞不懂o的身体构造,于是干脆私设成类似双性人好了
&3.5k+ 如果大家喜欢,请多多留言,评论是更新的动力

卢凌风没有回答,只是身子倾过来吻住了他。

苏无名愣住了,呆呆地愣在那里,他没和人接过吻,此刻连嘴都忘了张开。

卢凌风用舌头舔他的唇,呢喃道,“苏无名……”

“卢——”苏无名刚刚张嘴,卢凌风的舌便长驱直入,肆意在他的口腔里侵略着。
苏无名下意识往后退,卢凌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紧紧箍在自己的怀里。

苏无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被动地接受着卢凌风的霸道,口腔里最初的异物感很快消失,代之的是唇舌交缠时从脚心升起的酥麻之感。他感受到卢凌风强有力的手臂正稳稳地托住自己的腰,于是身上不知怎的更软了几分。

两个人本是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此时苏无名被卢凌风压在他立着的金甲上,虽有卢凌风的手在自己身后垫着,还是觉得硌得慌。
苏无名自幼习过舞,身段柔,他扭了扭,往旁边躲了一下。

他本是想离那又冷又硬的金甲远些,却被卢凌风会错了意。

卢凌风本就喝了点酒,言行早没了平日里的克己自制,他被苏无名躲了这一下,心里有些恼,使了蛮力把人拽起来,踉跄几步把人推到了墙边。

苏无名力气没他大,手腕被他拉的生疼,他看着卢凌风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害怕,用另一只手去掰卢凌风死死扣住自己手腕的右手,“卢凌风,你松开。“
刚刚深吻过,有几缕津液从沿着他的唇角流下来,衬得他此时的佯怒色情极了。

卢凌风只觉得从下腹升起燥热来,苏无名仿佛在他心中点了一把烧到天荒地老的火。

他右手依旧牢牢地握着苏无名的手腕,左手揪住苏无名的衣领,把他提到和自己视线相平的地方。
“你躲什么?”

苏无名不知自己怎么惹了卢凌风,歪着头苦笑,“我没躲,真的。”

“没躲?”卢凌风突然凑近苏无名,在他脸上吹气,“我不信,除非你亲回来。”

苏无名假咳了几声,朝自己被迫踮起的脚尖看了看,“中郎将,这、这也不方便啊。”

卢凌风松开了他的手腕,朝四周看了看,顺势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他坐好后,朝苏无名招手,示意他过来。

卢凌风不像昨日一样压制自己的信素,而是刻意释放了出来。
屋子里弥漫着柏子香和天山奇兰交杂的味道,苏无名在那一瞬间似乎想把那种味道深深印在自己的魂灵里,若人真的有魂灵的话。

他觉出自己快要被经年压抑而一朝奔涌的情欲烧干了。

苏无名朝卢凌风一步步走过去,只觉得身上每一处都发起痒来,渴望着爱抚。

他走到卢凌风的面前,双手扶住椅子的扶手,弯下腰。
卢凌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苏无名停在半空中,“你、你把眼睛闭上。”

“不闭。”卢凌风答得斩钉截铁。

苏无名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别跟醉鬼计较了。

他大着胆子,吻上了卢凌风的唇。
卢凌风似是有意逗弄他,嘴唇紧闭着。
苏无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用舌试探地舔他的唇缝。

卢凌风满意于苏无名近乎讨好的姿态,但他吻得太轻柔,卢凌风只觉得不够,他此刻想要苏无名想疯了,恨不得把人吞吃入腹。
主动权很快被他收了回来,他一拽,苏无名便跌坐了在他腿上。

他扶住苏无名的后脖颈,狠狠地吻回去,乾元占有和侵略的本能让他的吻几乎像是在撕咬。

苏无名溢出几声难以自抑的呻吟,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理智让他害怕事情的失控,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

卢凌风没有让他等太久,一只手早扯下了他的发带和腰带,另一只手已经探了进去。

他沿着后背,从脖颈一路抚摸到腰窝。
苏无名只觉得他的手好烫,烫得自己忍不住哆嗦。

卢凌风开始扯他松垮的衣物。
“不要、不、”苏无名被卢凌风吻得喘不过气,终于把卢凌风推开了些。

卢凌风才不会听他的,他一下子扯开了苏无名的上衣。

苏无名的上身就这样裸露在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含胸,卢凌风也不在意,只故意装出端详的模样,看着苏无名胸前两抹在他目光下微微颤动的红点。
他伸手一拢,竟在掌心握出两团软软的肉来,“平时怎么没发现,苏县尉的胸前,竟藏着如此玄机。”

“卢凌风——”苏无名又羞又恼,想斥责他两句,只是在卢凌风摸上他那数年来微有发育的乳肉时,他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来,几乎快瘫在卢凌风的怀里,于是斥责的语调变得甜腻,倒似在勾引卢凌风。

他自然感受到了卢凌风身下某个物件的坚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于是摩擦中,更觉得那物件仿佛已经碰到了自己似的。

卢凌风感觉到苏无名在被他扯下亵裤的时候抖了一下,仅存的两分神智让他放缓了手里的动作。
他安抚似的轻轻吻了一下苏无名的唇,“别害怕。”

都这个时候了,苏无名也不肯让卢凌风占了口头上的便宜,梗着脖子,”我、我才没害怕。“
他此刻全身上下只挂着一件大敞着的外衫,匀称的双腿勾住了卢凌风的腰。

卢凌风的手往他的身下探了探,只觉得苏无名的身下好像藏了汪汪的一弯泉,涌出来的体液把自己的下衣都濡湿了一小片。
他试探地往深处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两瓣微微颤动的嫩肉。
他轻轻用手指刮了刮,苏无名挺直了脊背,呻吟了一声,“莫、莫要乱碰。”

卢凌风把手收回来,两只手揉捏起苏无名的臀瓣来,故意问,“那我不摸了?”

“你——”苏无名瞪他。

卢凌风不再逗他,重新把手指探进那一处隐秘的花穴,他小心翼翼扩张着。

苏无名连自慰都不曾有过,怎能受得住这样的刺激,卢凌风的手指进出着,早又涌出了几股液体来。
他下意识地夹腿,卢凌风觉得花穴内壁开始一阵阵收缩起来。他手指进出得快了些,竟带出些嫩肉来,似是不舍他的手指,热情地吸吮着。

才进了两根手指,苏无名就受不住了,他喘着气,“你……你快些进来,莫、莫折腾我了。”

卢凌风在苏无名的臀上甩了一巴掌,不重,却响亮,在空寂的内堂里听起来分外让人羞耻。
“别急,”卢凌风压低了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苏无名被卢凌风玩笑似的甩了这一巴掌,羞得根本不敢看卢凌风,只低着头,觉得自己要化成一滩水了,几乎无法在卢凌风的腿上坐稳。

他只觉得刚刚被卢凌风手指玩弄过的地方酥痒得厉害,只希望有什么东西来填满,几根手指根本不够。
他可不似那卢凌风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不如速战速决的为好。

想到这里,他用双手抱住卢凌风的脖颈,牢牢地看着他,眨着眼睛,他早知道卢凌风最受不了自己这样的表情,一定会心软的。
“卢凌风,你磨蹭这么久,是不是不行啊?”

卢凌风早忍得辛苦了,但他知苏无名大约没有和别人有过床事,怕伤了苏无名,才耐着性子一步步来。
没想到苏无名却一直撩拨于他。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将苏无名抱起,将人压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把苏无名的一只腿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于是那处隐秘伸缩着的花穴便彻底暴露在他的眼前。
“这是你主动惹我的。”

他扶了扶,将自己的阳物捅了进去。
刚进了个头,苏无名就痛得流了眼泪。

卢凌风本准备硬了心肠,决意无论苏无名怎么求都不饶他。
但看见苏无名眼里盈盈的眼泪又心软了,停了挺进的动作,俯下身来略带些慌乱地吻他,“苏无名、苏无名——”

他见苏无名实在痛得厉害,一时间不敢再动,“要不……要不还是缓缓再——”

苏无名白了他一眼,“你、你到底做不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似那小儿女的娇嗔,卢凌风只觉得自己的下体又涨大了几分。

他再管不了许多,挺腰将阳物送到深处,狠狠地撞击起来。
案上的书卷在晃动中纷纷落在了地上。

痛感很快变成了快感,苏无名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卢凌风打开到了极限,炙热的阳物把他的身体填满了,他扭动着腰配合着,卢凌风每一次称得上凶狠的撞击都让他无可自抑地震颤起来。
他的手在空中四处抓了抓,找不到可以扶的地方。

卢凌风伏在他的耳边,“抱紧我。”
两副躯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苏无名的每一声浸满了情欲的喘息都骆入卢凌风的耳中,让他挺腰撞击的动作更失控。
苏无名的甬道潮热温暖,腰肢的迎合中带着对他予取予求的纵容。

卢凌风侧头张嘴,咬了一口苏无名的后脖颈。
他感觉到苏无名僵了一瞬。

卢凌风心里的火似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些许。
原来苏无名确实不愿意和他配对。

那个地方是属于苏无名真正想配对的乾元的,不是他卢凌风的。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自己的唇,只沿着锁骨细细地吻了下去。

苏无名突然开始颤抖起来,卢凌风知道他要潮吹了,放慢了速度,九浅一深地磨着。
苏无名果然求饶,“你……你……”

“什么?”卢凌风明知故问。

“你快快、快给我……个痛快。”苏无名全身都泛起好看的粉色,耳朵尖羞得通红。

“想让我出力,总要说两句好听的,“卢凌风忍不住吻了吻苏无名的耳垂,”苏县尉巧舌如簧,惯会哄别人开心的,也来哄一哄我吧。”

苏无名的脸颊上还带着因为痛和爽而流出的生理性眼泪,更显得可怜,他累得说不出话,只软软地唤,“卢凌风——”

卢凌风叹口气,虽然知道苏无名又开始扮可怜,但自己就吃这一套,只得继续顶弄起来。

很快苏无名发出了一声几乎称得上是放浪的呻吟,花穴涌出一大股液体,剧烈地收缩起来。
卢凌风被绞得低喘一声,尽数射在了里面。

性事过后,两人都十分疲惫。
但毕竟卢凌风年轻,恢复得也快。

他刚刚出了不少汗,此时酒早醒了,才发觉自己做出了什么荒唐事。

他半晌沉默,最后还是忍不住问,“真的很疼吗?”

“佳哥,帮我拍照吧?”
金世佳看着刚刚捡了件他的T恤穿上的檀健次,黑色的一块布晃晃悠悠挂在身上。

“拍什么?”金世佳笑得暧昧,比暧昧更远的是了然,“没看出来,你有这癖好啊?”

檀健次笑,嘴巴很用力,和猎罪图鉴第一天正式开拍的时候跑来和他探讨这一句台词究竟该怎么说的时候一样用力。

很他给自己舔的时候表情一样,眼镜向上挑,黑里面混流沙的金。

“是要发出去的照片。”檀健次把往下滑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提了等于白提,金世佳就着他脖子上一直带着的那一条不规则形状的锁骨链把他往自己这边捞。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想当和尚。”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檀健次顺着他的手慢慢挪过来,米色的床单被他压出一次次凹陷。
“帮我拍几张,要发出来交差的。”

“拍什么样的?”金世佳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

檀健次张开嘴,伸出舌头,围绕着并不存在的柱体打转,“这样的。”

金世佳松开了那只抓链子的手,拿起床头放着的一杯提前备好了要给檀健次润喉的水,举到檀健次的头顶,一点一点地浇下来。

檀健次没躲,只在那杯水终于被倒空的时候拿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对拿着空杯子的金世佳说,“去拿照相机。”

衣服顺着水流贴在檀健次的身上,他腿因为惯性还开着,前面的T恤被他自己用一只手撩起来了,水珠就沿着微微起伏的小腹打湿了阴毛,他看见金世佳只盯着他,没动,只能继续笑,“不是要拍照吗?”

金世佳突然凑过来,用双手把他的膝盖掰得更开,两个人身上和床单上还留着刚刚射出来的精液,檀健次下意识想夹腿。

金世佳把笑收了,拿面无表情的脸对着檀健次,就好像刚开始檀健次不小心忘词时看他的样子,檀健次一边觉得脚心发痒一边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正轨,想这个时候的台词到底该是什么。

“欠操。”金世佳把他连一半都没扣上的衬衫扒下来,檀健次被他抵在墙上操,叫到喉咙发酸的时候感觉金世佳突然停下来,“能内射吗?”

他被快感刺激的大脑还在慢悠悠反应,想自己刚刚不小心叫出来的到底是老公还是爸爸,金世佳已经被他不断收缩的后穴夹射了。

他还没来得及用手指把东西抠出来,金世佳的鸡巴已经又插了进来。

金世佳就那样冷着脸,“把手举起来。”

檀健次不明所以,但还是举了。

金世佳伸出双手脱檀健次身上松松垮垮挂着的那件属于自己的山本耀司,“要拍就敬业点。”

檀健次的乳头因为裸露与被注视颤巍巍地立起来,他看着对面和他一样全裸的金世佳站起来去外面拿照相机。

他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样的姿势,也不知道金世佳到底想给他拍的是哪种照片。
只把脚收了收,跪坐在床上。

金世佳拿了相机,重新在床上坐下,檀健次看见他的鸡巴和相机一起立起来。

“多多,笑一个。”

檀健次没笑,以裸体面对司空见惯的镜头让他觉得自己从下到上的血液都在毫无章法地移动,他捂住脸,在听见金世佳按下快门键的那一瞬间。

金世佳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换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任由自己已经硬起来的鸡巴就那样露着,“多多,不是你说要拍照的吗。”

檀健次把手放下,“佳哥……”

金世佳吹了声口哨,檀健次把自己原本捂住脸的手指张开了些,露出一双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的眼睛。

金世佳重新举起相机,在屏幕里指挥檀健次,“肩膀再往上点,不不,胸要往下点。”

镜头,很多个镜头,檀健次连每根头发都要乱得好看的镜头,现在就那样握在和他一样浑身浑身赤裸的金世佳的手里。

他听从金世佳的指挥,把自己早已经被空荡和凝视弄得挺立起来的胸往下压了压,画面就刚好卡在那一个红点上。

金世佳把相机调了又调,左右键被他按得噼啪作响。
他点头又摇头,檀健次刚刚被他磨得发红的大腿又被没那么细腻的床单磨得有些发痒。

他在思念金世佳的胡子,当金世佳用惋惜的表情对他说“多多,水干了”的时候。

他把脸贴近金世佳重新朝他举起来的镜头,“佳哥,去浴室拍,好不好?”

爱要慢得多

0.

“三十一岁了,许什么生日愿望?”金世佳和檀健次一起靠着栏杆吹风。

檀健次面朝着黑色和暗粉色混成的像陆地的海,听见这句话后突然笑。

金世佳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起来。

檀健次朝着那一片五颜六色的水喊 ,“檀健次,做自己!”

金世佳开玩笑似的来捂他的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檀健次迎着他的手,轻轻把嘴唇往上凑了凑,然后又偏头,仰头看船尾插着的一面小彩旗。

“反正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不如说出来,”金世佳听见他在笑,想象此刻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他知道檀健次再转过头来时就会习惯性变成面对闪光灯时那种得体的笑。

金世佳是真的想要知道他这个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其实只要他往旁边走两步就能看见的,但他没动,只是弯腰拿起摆在一旁的一筒粉色的泡泡水。

“要吹泡泡吗?”

金世佳没等檀健次回答就自己先吹了起来。

一、二、三,第三个泡泡在空气中破裂的时候檀健次依旧拿后脑勺对着他。

金世佳就在这个时候开口,“健次,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

1.

金世佳没想过自己在这个年纪,要开始考虑起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自己早已习惯的生活轨道。
好像不算是一见钟情,顶多有点见色起意。

他自认还算是一个务实的人,把除了演戏之外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也不是说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主要是在意了也没用,十多年过去了,在街头被人拦住要签名的时候他转身,看见结结巴巴的女生脸红,但也只得叫出他叫陆展博。

有时候就有点赌气,想不如躲起来,反正其实大家都不太认识他,骑个小电驴都变成一种追求艺术的清高,他就顺水推舟做大艺术家。

到剧组的那一天和以前其他任何一个进组都没有什么区别,金世佳后来专门回想过,想也许那天会有什么预兆,昭告着一个叫金世佳的人和另一个叫檀健次的人就在这一天正式认识了。
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天很蓝,忘记有没有云,吃的应该也是一直习惯吃的东西。

“香孩儿。”

“什么?”檀健次正对着菜单摇头晃脑想点什么菜,冷不丁被金世佳来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赵匡胤,小名叫香孩儿,‘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檀健次感觉旁边站着等待点单的服务生向他们两个人投来礼貌但疑惑的眼神,白了金世佳一眼,“回家再背。”

金世佳觉得自己第一百零八次被檀健次误解,只能第一百零九次解释,“我不是为了装——”,他把眼睛又睁大了一圈,“我是想说,之所以在开机那天没有主动加你的微信——”

檀健次把他打断,把厚厚的一本菜单顺势塞进他一激动就会不自觉举起来的手里,“就差甜点了,你点一个。”
“你知道我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所以选不出来”,檀健次皱眉,“你怎么这么多话,总爱跟别人抬杠。”

感情淡了,金世佳一边替檀健次欣赏菜单上一个比一个画得精美、简直可以去参加世界选美大赛的甜品一边想,刚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讲很多其实并不是很好笑的笑话,说很多确实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废话,但檀健次就笑得像天上下了螺蛳粉一样,逢人就夸佳哥是个开朗幽默的大男孩儿。
他凭着行走的大众点评——这个称号也是檀健次封给他的,合理推测了一个,指给旁边的服务员,“要这个。”

然后对着对面开始摆弄桌子上放的插花研究哪个角度才能把自己拍得最美的檀健次说,“不好吃可别怪我。”
檀健次头也没抬,“你点的都好吃。”

好吧,金世佳又舔了舔嘴唇,勉强还可以。

檀健次照片拍完了,终于想起来问他,“你说为什么没加我微信来着?”

金世佳看着手机朋友圈里檀健次刚刚发的照片,是举着花拍的,玻璃瓶里的清水在某个角度里映成星星,他的眼睛比星星还要亮。


但是他没夸,因为檀健次肯定会觉得这句话太土了,有一回他夸檀健次像一首春天的诗,檀健次当时的表情简直可以做成表情包,“你好土。”
金世佳没想到檀健次会是这个反应,“我是真心的。”

檀健次对着镜子摆弄头发,“你原来不是还给我背歌德?那什么……我们不再一起漫游?”
金世佳走过去从背后猛的一下抱住他,“那是为了泡你。”

檀健次在桌子下轻轻踹了金世佳一脚,“想什么呢?你还没回答我呢?”

金世佳叹气,打岔的次数实在太多,让他试图从宋太祖的事迹中论证他不加微信这一行为合理性的努力显得尤其艰难。


“赵匡胤……我的意思是,大家总觉得好像总是事后才会看出一个日子的重要性来,然后拼命地往它脸上贴金,就好比咱俩认识的那一天,其实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发生。”

檀健次想了想,“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在一起。”

“一点也没想过?”

“最多有那么几秒吧,”檀健次用手托着下巴,看对面的金世佳仰头喝汤,贴心地等他喝完才继续说,“主要是跟你不熟,也怕麻烦。”

金世佳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站起身来准备走,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跟着他后面的檀健次,“下次照片让我拍。”

“干嘛?“檀健次防备地看他,”金老师又对我的照片有什么指导意见?“

金世佳摇头,帮檀健次撑起外套的一只袖子帮他套上,“反正我又不能露脸,总得让我在你朋友圈里也留点痕迹嘛。”

出门两辆车,金世佳回家,檀健次赶下一场活动,两个人站在路边相互看了一会儿,金世佳想嘱咐点什么,又觉得檀健次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戳了戳他的脸,“下周我也要进组了,你后天要是没赶回来,咱俩要有两个星期都见不到了。”

檀健次起了坏心思,故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金世佳的手指,果然看见金世佳表情一变。
后面助理已经在催了,檀健次抬脚就要往车那边走,却突然被金世佳拽住了。

“哎——”,檀健次看金世佳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脸,吓了一跳,“这可是在外面。”

金世佳把他往旁边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里带,檀健次手被他牢牢握着,踩着他被路灯拉得长而变形的影子。

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金世佳往墙上一靠,就那样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檀健次被他逗笑了,想在这种时候金世佳确实很像一只小狗,他踮脚,拉金世佳的领子,“想让我亲就低点。”


金世佳把头低了低,吻住檀健次还带着奶油冰淇淋味道的唇,熟悉的交缠像安稳但有力的心脏跳动。

檀健次依旧被他吻得喘不过来气,只能踩他的脚让他把自己放开点。


金世佳吻满意了才搂住檀健次肩膀的胳膊松了松,听见檀健次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后天能不能回来。”

金世佳笑了,“我倒希望你不回来,太赶了。”

“多多休息。”檀健次拉上车门的时候看见金世佳朝自己眨眼睛。

又拿自己小名寻开心。檀健次撇嘴,坐进车内的一片黑暗里。

他发现谈恋爱的人会变得很矫情,分开的第一秒怎么就觉得有一点点想。

2.

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和金世佳在一起的,檀健次在对着镜头摆各种熟悉的造型时回想。

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暂时安稳下来的那几秒钟,好像最开始是一个早上,他在等金世佳起床。

檀健次的爱赖床是出了名的,所以他自己一直记得那天。
前一天晚上熬大夜,他被台词搞得头昏脑涨,回到房间的时候金世佳已经在床上等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没正式在一起,说得好听点是情人,直白一点就是炮友。
很大,很爽,做得很累,是檀健次那时候唯一的感受。

他半闭着眼睛胡乱冲了个澡,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有回声似的闷响,爬上床的时候对着把床占了大半的金世佳发愁,思考怎么能把他往一旁推推。
虽然脑子里很想把他直接推到地上,但一上手檀健次还是对金世佳的体重屈服了。

他气鼓鼓地去拽被睡得正香的人紧紧裹在身上的被子,想自己这个炮友找得真是窝囊,累得半死还要抢床和被子。


金世佳被他拽醒了,迷迷糊糊地突然伸手一搂,就那样把檀健次扣在了他身上。

檀健次上半身侧躺在他身上,脚还勾着床边,扭得像麻花,气得想给金世佳两拳。


人在累极了的时候往往智力为零,檀健次在自己捧起金世佳的胳膊准备下嘴咬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想干什么。

但是他还是咬了,不过用的劲儿不大,只留了一个估计金世佳根本不会有什么感觉的牙印。


他突然就不想从他身上爬起来了。

可能是自己真的累了吧,檀健次把麻花调成还算舒服的姿势,就那样窝在金世佳怀里睡了过去。


但是根据常识,这样睡是不会舒服的,檀健次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脖子酸得不行。

脑子里想东想西的,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播出的下一部剧,想下周末活动的安排,想明天要拍的戏,想下一次采访时该怎么样回答那些问题。


越想越觉得整个后脑勺都嗡嗡响起来,已经有一点点白光从窗帘的间隙里透出来,檀健次索性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在床上发呆。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他选择金世佳的脸作为自己视线的降落点。
睫毛很长,又黑又密,把白日里把表情衬得坚硬的驼峰变得柔和。

怎么看都是一副薄情相,檀健次摇头,想起他们第一次上床,两个人都半醉不醉地心照不宣,也不知道是谁跟着进了谁的房间。


金世佳把檀健次身上那件本来就没扣几颗扣子的衬衣扒下来才想起来戴避孕套,在床头找了半天碰倒了一堆瓶瓶罐罐也没找到。
檀健次正想告诉他自己外套口袋里有,就看见金世佳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把塑料包装来。

他急躁地拆包装,檀健次沿着床爬过去贴在他耳朵边笑,“你准备得挺早?“

金世佳把他压在身下,顶进去前哑着声音,“你以为我没看清刚刚饭桌上你口袋里掉出来的是什么?”

光线慢慢从白变成橙色了,有点像太阳是先被叫醒之后才燃烧起来。
好慢,但好看的东西总是烧得慢些。

阳光停留在金世佳睫毛的这一秒钟,檀健次觉得自己在等他起床的同时短暂地爱了他一下。

那天金世佳被檀健次拉着拍vlog,规规矩矩在摄像机前坐了,问,“拍什么?”
檀健次对着手机屏幕念,“情侣默契一百问。”

金世佳一向对这些东西都嗤之以鼻,他觉得真的东西是不需要问的,说出来的又不一定是真的,人们不是用嘴巴说真话的。


最重要的是真的默契的情侣是不需要回答什么问题的。
虽然金世佳又有很多的意见要发表,但看檀健次兴致很高的样子还是识趣地闭嘴了。

“第一个问题”,檀健次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你最爱我的是哪一个瞬间?”

“嗯——”金世佳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钟,“操你的时候。”
檀健次拿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认真点?”

金世佳觉得有点委屈,因为他觉得这确实是正确答案,但是他还是从善如流,“那……我再想想,你先说说,什么时候最爱我?”


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心想要听听檀健次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檀健次对着镜头还小小地害羞了一下,“等你起床的时候。”

金世佳笑得喘不过来气,“你……你等我起床?你什么时候比我起得早过?”

檀健次觉得金世佳有时候没有情趣的还有一点就在于他太诚实,并且要求别人也诚实。


他给金世佳送生日礼物,手写了一张贺卡,金世佳捏着那张亮闪闪的卡片看上面的字——
“我们可以互相相爱到 互相了解为止 / 我们可以 浪费到死”

欣赏了一会儿后问,“在哪抄的?”


檀健次已经开始拆蛋糕的包装,思考从哪个角度切能不破坏自己专门定制的海鸥图案,随口答“百度最美的十句情诗,翻到第五页随便抄的。”


答完才反应过来,但毕竟是自己理亏,咬了咬牙,“就是抄的怎么了,爱看不看。”

金世佳赶紧接话,“爱看爱看”,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己每次都是从第十页开始抄,看来还是有一定远见的。

3.

即使檀健次觉得自己已经够厚脸皮了,但还是对金世佳递过来装着肥皂水的泡泡筒犹豫,“还是算了吧。”


金世佳直直地把东西塞进他手里,“反正也没事干。“

檀健次接过来了,塑料筒上好像还带着金世佳手心里黏腻腻的汗,他指了指不远处没什么人的角落,“去那边吧。”

等檀健次终于开始吹泡泡的时候金世佳却开始点烟,泡泡就随着烟雾一起飘起来。


天阴,泡泡都显得黯淡,像七种颜色怎么也凑不齐的失效宝物。

“你能听见吗?”檀健次突然问。
“什么?”

“泡泡破的时候,大家总是说是啪的一声,但我从来没听见过。”

金世佳估计了一下风向,确定这口烟不会吐在檀健次脸上,才张嘴,他吐得长,但海风一吹还是很快就散了,“可能大家都希望破裂是有声音的吧,总不能连谢幕都没声没响的。”

两个人有一阵子没说话,金世佳看檀健次出神的样子,故意把打量他的动作做得明显,沿着他转圈。
檀健次只能问他,“你看什么呢?”

“听说你为了拍那部戏瘦了二十斤,我在推测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檀健次被他逗笑了,金世佳去拿他手里的泡泡筒。
本来是看他心情不好才想带他来玩儿的,结果反倒因为这个更伤春悲秋了起来,“我给你吹一个。”

金世佳把那个笨拙的爱心型的圈圈举起来,“我专门上网搜了,要这样跑起来,才能吹出大泡泡。”


檀健次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见金世佳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小心翼翼地快走。
比起能不能吹出大泡泡,他更担心金世佳会不会闪了腰。

没想到金世佳真的弄出来一个挺大挺长的泡泡,檀健次赶紧凑近了看,刚刚把头伸上去,泡泡就炸开了,溅了他一脸。

檀健次的眼睛被蛰得直流眼泪,“你都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金世佳有点结巴,“好多……吧?按网上的配方……加了不少东西。”
他拉了檀健次的手往回走,“快去洗洗。”

檀健次眼紧紧闭着,就这样被金世佳牵回去,把助理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们两个又在搞什么,怎么还玩起盲人play了。


两个人急匆匆进了洗手间,金世佳看低着头在水龙头旁边冲洗眼睛的檀健次忍不住担忧,万一不小心真的把人弄瞎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有那种你要对我负责的戏码。

“笑什么呢?”檀健次冲好眼睛扭过头,看见的就是金世佳笑得一脸神往的样子,当然在檀健次的眼中他将之解读为一种幸灾乐祸。

金世佳靠着墙朝他招手,檀健次走过去,“干嘛?”

金世佳把头凑过来,认真看他的眼睛,“你洗干净了吗?还是去医院吧。”

檀健次摇头,“没事,就一点点而已。”

金世佳还是不放心,盯着那双黑瞳仁很大的眼睛看了又看,他觉得檀健次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这双漂亮的眼睛考虑,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

他想着想着,才突然发现自己凑得和檀健次的脸过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他抿了一下嘴唇,最后一遍问,“真的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

金世佳扣住他的后脑勺,含住了他的唇。


很快就换了个位置,檀健次被金世佳抵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上,金世佳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伸进檀健次宽松的T恤里摸他的腰。

他手稍稍带点力捏了捏,就听见檀健次低低地喘了两声。
他的手继续往下,檀健次开始推他,“一会儿有戏,你别——”

金世佳停了动作,在他脸上吹气,”我给你补偿补偿,怎么样?“
“补偿什么?”檀健次的眼睛还红着,又被他吻出浅浅的水雾来。

“他的眼睛太清澈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去摸它们还是在它们里面游泳。”这句话金世佳忘记自己从哪里抄来的了,好像是安德烈的新书里。


反正用在这里特别合适。

他蹲下来,学着檀健次平时的样子用舌头舔自己的嘴角。
檀健次下意识用手抓住自己的腰带,“你……你……”

金世佳上下嘴唇啵了一声,假装皱着眉头思考,“给你补偿补偿,当我为你的眼睛赔罪。”

檀健次不停地咽口水,“马上……马上就要……开拍了。”他看见金世佳的手从下面伸过来,屏住了呼吸。

结果金世佳只是用手扶住他身边的墙,站了起来,看着一脸紧张的檀健次笑,“逗你呢。”


说着大咧咧往洗手间门外走。

檀健次身上被他激起的燥热还一波波地涌上来,靠着墙努力回神。
金世佳走了两步见人没跟着出来,又转身回来,把头探进来,“这么想要?晚上给你舔,好不好?”

4.

杀青那天金世佳觉得最尴尬的不是自己哭了,而是檀健次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地说,“别哭啊。”

眼泪大概是一种人们在觉得得失不够匹配时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扪心自问,他从檀健次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除非他其实在自己都没有觉察的角落想要更多。

他三十四岁,原来也算爱过。
客观来说,爱人是一件好坏参半的事,可以理解为一种找回缺失自己的努力,但同时也需要放弃某一个部分的自己。


比如他在认识檀健次之前真的不吃鱼。

吃蛋糕,檀健次在镜头移开之后把奶油涂在他的鼻子上,然后夸张地瞪大眼睛看他,“佳哥,你真的哭了?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

金世佳拿手背抹鼻子,奶油就卡在了他的指缝,他一边找纸巾一边笑,“舍不得,不行吗?“

檀健次倒手脚麻利地递了张纸巾过来,“你觉得你和杜城像吗?”

金世佳摇头又点头,“我不太像狗,但非要说的话,杜城其实也不大像狗,他的戾气只是刚好被剧情掩盖成了一种急躁,”
说到这儿他反问,“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你和沈翊像不像?”

檀健次低头,伸手去摸花束里被牢牢捧在中心的向日葵,试图数有几片花瓣。

“干嘛纠结这个,沈翊和你像不像有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又变回檀健次了,”金世佳朝檀健次打了个响指,“杀青快乐。”

“健次啊,你下半年什么安排?”杀青宴上大家都很开心,他们两个也尽力笑得很开心。

“我要进组了,下一部戏,你呢?”

“我也是,”金世佳举酒杯抿了一口,不知道还该说点什么。

沉默很尴尬,尤其是在两个人都试图寻找话题却又因为心照不宣的禁忌屡屡碰壁的时候。

“有点遗憾,”金世佳还是开口,“沈翊怎么没画过自画像,给别人画了那么多。”

檀健次正扭头应别人的招呼,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听见遗憾两个字,“什么?”

“我说,沈翊怎么不给自己画一张,我也能留个纪念,早知道跟编剧说一下,安排一张。”
金世佳说到这里时看侧面的墙,淡金色的壁纸上有细密缠在一起找不到头尾的藤蔓。

“杜城不是画了吗?”檀健次举起酒杯跟金世佳手里的酒杯碰了一下。

金世佳没接话,感觉到檀健次有点炙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假装盯着酒杯里的液体发呆。
突然听见檀健次问,“后悔吗?”

金世佳头摇得很快,“遗憾和后悔是两码事,我老是遗憾,但我很少后悔。”

他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酒杯放下,拿起筷子想给檀健次夹菜,白白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收回,都是他吃不了的东西。

他们两个之间的空气总需要一些动作或语言来填满。


金世佳就接着说,像解释给檀健次听,更像解释给自己,“遗憾是因为回过头来看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或者是也不一定是好,至少会更高兴点,但不会后悔去做了这件事。我干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后悔,但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有点遗憾。”

——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娘觉得孩子不好养,叫我做了和尚。九岁那年,我去表妹家玩,看见她那双眼睛,在半黑的屋子里面,晶亮亮忽闪忽闪的……回家就跟娘说我不干了。就怎么着,我一步跨进了红尘。

这是狂飙里的台词,金世佳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到了。
他一直自诩是方法派,没怎么把戏内的东西带到戏外来,戏里头的感情都太浓烈了,其实生活很简单,真诚些就够了,盲目地把戏里的台词搬进真实的爱里有时候会显得浮夸且用力过猛。


但很多情感又是共通的,他当时练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想,那是什么样的眼睛,才会让人还俗。

他觉得自己心里已经不动声色地拓下了一双眼睛。

金世佳对着遗憾和后悔说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把这顿饭吃的像断头饭似的悲惨,这个年纪最怵但又忍不住做的就是回顾人生,这也是他这种人一坐上酒桌往往惹人烦的原因。

按照流程,他和檀健次的剧组夫妻已经演到互相说再见的这一集。
算了,他快把手中的酒摇出挂壁的残红,直接说再见就可以了,不要再把回忆往事的沉重负担强加到别人的头上。


情绪的分享需要认真地选择对象,他不大相信世界上有知己这回事,人们愿意坐下来互相倾听往往只是因为爱带来的耐心。

他把话头急匆匆地掐住了,把还没讲的故事咽下去,“人生嘛,不就是这样,哪有不遗憾的。”再说下去,很快就会变成要努力拥抱每一天的鸡汤交流。
潜台词就是这场聊天该结束了。

有说“再见”吗?还是说了“有事微信联系”?

金世佳点开和檀健次的聊天框,长按后强迫自己的手指从“不显示该聊天”移到“删除该聊天”的选项。

但还是在弹出的那个“删除后,将清空该聊天的消息记录”的提醒面前犹豫,删除这两个字被标成鲜红色。

金世佳锁了屏,觉得自己有点喝醉了,这件事情应该放在明天再考虑比较好。

5.

海浪,白色的小猫,从树叶里漏下来的阳光,某条街上相隔二十米的两家口味不大一样的日料店,爱心形的嘴巴,贝壳,明灭不定的烟头,房间里最左面那一扇是百叶窗,风,啤酒,路灯坏了的小巷子,三十五度以上的片场,冰棍儿,一起自拍,泡泡。

夏天到底是什么?

6.

檀健次尽量让自己给金世佳发的生日会邀请显得像群发消息。
一个邀请函的链接甩过去两分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撤回之后终于在聊天框里打字,“佳哥,刚好在上海,你如果不忙的话,可以来看看。”

看什么?看和厦门相比黑又沉重的水,还是看足以把整理好的衣服下摆无数次吹起来的大风。
檀健次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有什么能够摆出来当成噱头的东西来成为金世佳非来不可的理由。

活动的时候不能拿手机,他不知道金世佳会不会来。

但也庆幸,幸好人们有生日可以过,一个很好的借口,就好像过年的时候可以用拜年的机会打平时不敢打的电话,人们借着生老病死的名义理所当然地重聚。

金世佳收到檀健次的消息是在上午。

到底去不去的这个问题他纠结了很久,即使他前一天还在因为檀健次失眠。
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软件说未来的两个小时不会下雨,他觉得好笑,这种刻意的精确会让云雨显得不浪漫。

选不出来,只能用抛硬币或者猜天气的方法,有点傻,他把手机关掉,看窗外被风撕扯成长长几缕的云。
要是明天不下雨,他就去。

然后闭上眼睛,发现自己更希望看见晴天。


那就是想去了。

他骑着车在街上转悠,找那家他原来吃过两次觉得还不错的甜品店,等店员打包的时候他从不停经过的人流间隙里瞥见对面的一家DR店。


那家恨不得写在每一家实体店和网站每一个角落的广告词是“男士一生仅能定制一枚DR”的珠宝店。

他没敢认真,半开玩笑似的问自己,他愿意把这个所谓的一生仅有一次的机会在人生过了一小半的时候,分给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吗。


然后自己被自己下意识的答案吓了一跳。

金世佳把蛋糕递过去,檀健次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他挑眉,“怎么了,没想到我会来?你自己邀请我的。”

檀健次想说点什么,被助理提醒后抱歉地对金世佳笑了笑,“不好意思佳哥,我先去拍一个vlog。”
金世佳笑了一下,在舱内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他听见檀健次被风冲撞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零散传进来,“多多,”他品着这个词,檀健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不清楚,但至少檀健次是一个连小名都没办法真正拥有的人。

已经是十月了,他们认识是在二月末的时候,从长袖换到短袖又换回长袖的过程其实过得很快。


金世佳有一阵子喜欢每天撕日历。每天撕一张时不觉得有什么,过了几个月看见日历凹陷下去一段,才发觉时间是一个有时候每天有二十三个小时有时候又有二十五个小时的怪物,总是让所有的人都猝不及防。

但是又太慢了,他和檀健次相交的轨迹已经画成一个首尾相接还算完美的圆,但实际上一切都没真正开始。

“试?”檀健次没回应他勉强算得上是表白的表白,只揪住这一个字眼。

“好像会很慢。”

“什么?”檀健次明知故问。

金世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爱。”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慢吗?”

“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人会喜欢慢。”

檀健次接过金世佳手里的泡泡,吹了一个泡泡出来,看它慢慢悠悠地在空中飘起来。

“确实挺慢的。”

金世佳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外面风太大了,还是进去吧。”

檀健次没动,突然转头看他,“再吹几个吧。”

“好。”

/End

@见风是风

金檀/二氧化硅

“虽然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烂大街,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0.

金世佳那天点进好久没刷过的知乎,改完个人简介之后刷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和前男友联系?”
他还没从记忆中扒拉出前男友的那张脸,手机就跳出来一条消息。
助理发来的,“哥,那边新加了一个人进来,说明天也来试镜。”

他没理,但对面的人莫名其妙亢奋起来,“哥,你知道来的是谁吗?是檀健次。”

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金世佳的大脑短暂死机了两秒钟,然后给助理发,“婉拒了吧。”

助理甩过来两张你有病吧的表情包,“哥,人家最近演了个双男主剧,火得不行,而且还算是有演技的,估计已经内定了。”

金世佳回复,“要公平。”

当他一上午看了四个试镜之后他承认,为了公平,确实应该选檀健次。

把最终决定发给助理的时候他想起来那一年的秋天,他和檀健次穿着款式相同但颜色不同的卫衣去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着路旁边的红叶说你能不能不去当演员。
檀健次回得也简单,说不行。

他就说,“要不我们就这样吧。”
檀健次是怎么回答他的呢,好像是说了一句“好”,或者说了一句“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那就算了吧。”
后一句太啰嗦,很难说是不是他自己为了美化记忆而杜撰出来的。

从此之后他们一个向左走,一个坐电梯,偶尔在楼梯间相遇。

有一回他们两个人都喝醉了,檀健次指着他的鼻子,说金世佳你有没有觉得你应该找一个贤妻良母,“反正不是我这样的。”
金世佳突然开始想,在和檀健次相遇的第五年,发现他们都不是彼此设想过的人。

刚刚搬进来那间出租屋的时候檀健次把合影挂了半面墙,“什么时候能把这面墙挂满?”他踮着脚一边挂一边问。
金世佳正在摆弄新空调,嘴上应着,“很快。”

那时候他们刚刚相遇,上了三次床就决定同居,金世佳是已经在街上会被几乎所有路人叫出来“陆展博”的那种类型,檀健次跳舞跳到不知道第几年,不敢说倦,物质上还不算生活不下去,但精神上——如果说他真的在意精神领域的话,比撒哈拉沙漠还荒芜。

金世佳去拍广告,遇见垂头丧气的檀健次从一个化妆间出来,人会在毫无预兆的瞬间爱上某一个陌生人,他们都相信这个。
金世佳拦住顶着锅盖的人说咱们去吃个晚饭,那是一种双方都对潜台词心知肚明但是还是把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一遍的装模作样。

金世佳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他会在镜头前说完人要有追求之后感到手足无处安放,回到家里问檀健次,“我其实不知道追求什么。”陈述句,但他要求这是疑问句,像是要求檀健次来回答,
“你爱装逼。”
檀健次一边解他的纽扣一边说。

金世佳点头,“那你呢?”

“我也看不起别人。”半斤八两。

他插进去,看在自己怀里皮肤泛起粉红色的人想,性爱到底有什么超脱于柴米油盐上的含义呢。
要放弃,他就放弃了好多,这个地方其实可以用“很多”,但没有“好多”这个词委屈。

他放他的小鸟去追梦。

“我真的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选择,”檀健次把咬牙切齿咽下去,换成一种据理力争。他们不该在没有拥有安定人生前相遇,都是坚信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

1.

遇见金世佳的前三个年头檀健次承认自己是gay。没什么好否认的,他在人群里搜寻过很多次身影,去楼下贩卖机买过很多瓶可乐。
二十五岁零三天他遇见金世佳,那时候那人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鸭舌帽背台词,简单又矫情的话被他真诚的眼睛衬得不那么可笑。

他邀请他插进来,他看见他撕开避孕套的手在抖,“没跟人419过?”
檀健次看见金世佳皱起眉头,“你不知道419是什么?”

金世佳摇头,想为什么人要这么无理取闹,把数字强加于一个名词之上。

“一夜情,”檀健次耸肩,他承认自己在这个瞬间只把金世佳当成一个模糊面孔的对象。

他二十五岁,金世佳快而立之年,住在了一起。

会一起戴着口罩去很不容易被人察觉的角落牵手去吃日料,那时候金世佳还在被人们叫陆展博,但新生一代早已放弃了爱情公寓,檀健次就更省事,赶上了韩潮的男团说夭折不算夭折,反正处于一种在大街上摇摇晃晃走过期盼有人能认出自己像中彩票一样的心情里。

“你太天真了。”金世佳对着檀健次的演员梦评论。
被人理解更多地是带了被戳破的痛感,而不是所谓的爱人的知己感

金世佳说完还不够,加了一句,“你老是活在幻想里。”

是吧,檀健次会看着网上关于金世佳的帖子无声地笑,所谓不食人间烟火整日在山上苦修的金世佳才是那个关心现实生活究竟落在哪一个维度的人。
而他,活在首尾相连的真假中。

刚刚搬来的时候买电器,檀健次想买洗碗机,金世佳皱眉,“还是不要了。”

他看向汗水把白色上衣浸湿了的人,没问为什么,像金世佳这样的人是不用问为什么就能把所有一切和盘托出的人。

“对物品的淡漠离对人的淡漠只有一步之遥。”

檀健次没听这句话,他只是问,“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什么?”

“何必呢。”檀健次整理柜台上新买的碗碟。

“你觉得我是在……立人设?”

檀健次耸肩,“中午吃什么?”

2.

金世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立人设,在和檀健次再次见面的时候。

他看着簇拥着檀健次的三五个助理感叹,当了明星就是不一样。
他曾经问过檀健次,在某一个据说会有很多流星的晚上,他们两个都不睡觉,搬了椅子在阳台上看天,脖子和眼睛都看得发酸。

金世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檀健次拍醒的时候以及一激灵,“在哪里在哪里?”
檀健次只看着他笑,“没来,我只是想给你看一下那边的星星,很好看的,说不定明天晚上就没有了。”

“你觉得你能当明星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有一些问题只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回答的。

金世佳顺着檀健次手指的方向看,一种难以描述的纠缠形状,美是美的,但不是人们会喜欢的那种对称形状。
他在那个时刻很庆幸,幸好他们都有一个会因为看星星而熬夜的彼此。

他把墨镜摘下来,伸出右手,“你好。”
檀健次也把手伸出来和他握在一起,“很高兴能和金导演合作。”

金世佳在想这句话有没有含着嘲讽,檀健次不是一个会嘲讽别人的人,但对他就不一定。
他在檀健次决定去当演员的那一年转行去做导演,永远都在拍容易讨巧的短片,获奖的时候主持人念的永远都是“在从演员到导演的身份跨越上——”
他握着奖杯发表早就被工作室准备好的获奖感言时总会想,也许他生来就是要做导演的,以前的种种不过是一种上天给予天才的考验,连带着檀健次一起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绊脚石。

“剧本看了吗?”金世佳找话题。
“看了,”檀健次把手里用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台词本给他看。

然后就又被回忆抓住呼吸末端。
那时候金世佳背台词,檀健次看歌词,一起坐在不长的沙发上。

檀健次用完笔没有盖盖子的习惯,往往金世佳挑了一个颜色去勾台词的时候笔尖已经干了,金世佳在桌子上翻笔盖,一边找一边抱怨,“你就不能把盖子盖好。”

檀健次把留得很长的头发一甩,“我老是忘记。”

别人都是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想前男友为自己送来的一把伞,他只记得檀健次理直气壮永远不盖笔盖的样子。

“明天先拍那场杀人的戏,你准备一下。”
檀健次点头,又听见金世佳说,“你不是一直想演病娇吗?”

“你看过我的采访?”

“偶然刷到的,” 金世佳是真心高兴,有那么多人来采访他,愿意听他把一些故事讲出来,虽然不是真心倾听的那种倾诉。

他们原来也吵架,不过不是那种涉及根本问题的,无非是关于一些和自己隔了十万八千里的事情的争论。
不算真正的情侣,人生灵魂那种情侣,该把所有自己和对方的人生重新摆放个遍。

“为什么你不想让我当演员?”檀健次这个问题问了好多次,但也像一种例行过场,他的合同早签了,和金世佳的交谈只不过是一种礼貌。
爱不能让他改变什么,那句话怎么唱的来着,你不爱我我就爱别人。

他看金世佳打包行李时看他把养着玫瑰百合向日葵的玻璃瓶都分得有板有眼,这一瓶还没开的归他,另一瓶开谢了归他。

套用很火的一个开头,说他在金世佳收拾行李的三十秒在想什么。
他把这个故事模板往他们两个身上套了又套,最后把自己逗笑,那三十秒他大概在想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找到这样一个床伴。

3.

在一起和分开本来就是一种常态,不是所有人在第一次捆绑时就真的能和别人捆绑余生,檀健次看着摄像机旁边绑着头巾的金世佳想。
但他还是说,“你……能不能换个位置站?”

金世佳脖子上挂着电子烟,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我是导演。”

檀健次笑,如果他真的能用所谓的导演前男友的身份换来什么的话,他希望他不要在他演戏时站在他面前。

演到被糊了满脸人造血的时候檀健次不大能分得清楚真实和虚假的界限,他拿着没开刃的刀的手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爱病娇,但大部分人实际上都会在遇到病娇的时候选择报警。

他演起来才觉得这种角色晦涩,不仅拥有和常理相悖的晦涩,还拥有着被金世佳修改过的荒诞。

对着镜头举手,“对不起,稍等一下。”
他在想人为什么会把最爱的女人的头砍下来,然后抱着她的头躺在山崖上吹看不到尽头的风。

金世佳走过来的时候檀健次看见他白色T恤上被汗氤氲出的痕迹,他觉得有点像今天在上班前无意抬头看见的某一片云。
或者不像。
或者这片云根本不存在,只是他为自己找的一种可以盯着他的借口。

他需要合理化。
“爱很烂。”金世佳就那样坦然告诉他。

檀健次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左嘴唇,暂时没品出人造血是什么味道。
然后在大脑真正反应过来时皱眉,习惯性反驳,“你这样……”

金世佳顺手拿起旁边整齐摆着的矿泉水,等他说下去。

“首先,爱并不烂,其次,你……没有人愿意看的。”檀健次还想说点别的什么,比如他觉得他就不会专门去电影院看这种东西,现实生活已经过得心力交瘁的时候去电影院接受一场爱本来就很烂的精神洗礼大概是自虐狂才会有的癖好,再比如他想坦言自己已经有些后悔接下这部电影,虽然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是被这是金世佳导演第一部剧情长片——这个看起来说得过去也说不过去的理由说服的。

他当时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金世佳拍过的那几部短片,思考到底是否能从中看出其中那种导演是多栖天才的证据,毕竟他和金世佳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和他一起睡在两米宽的床上的人是一个不可多见的所谓的宝藏男孩。

金世佳突然冲过来用手臂卡住他的脖子。
他处于人类的本能挣扎了两秒钟后在闻到熟悉的味道之后又出于人类的本能放松。

“就这样演。”

“你是爱我的。”他看见金世佳夺了他手里的刀,眼睛发红地念着台词。
他掰那双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弄得太紧了。”

金世佳松开了他,“演戏不就是这样,你不是演员吗?”

檀健次一边捡起被金世佳随手丢在地上的刀,一边想,嘲讽果然是每个前任的必修课。
他向助理要来手机,调了又调,听了两首介于摇滚和民谣之间那种不知名风格的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吧。”

最后拍到他把刀捅进那个女人身体的时候是金世佳扛着摄像机,用想也知道会晃得人头晕眼晕的手法怼在他脸上拍的。
棚里很热,是那种返潮的热,把一切企图的蒸发都从喉咙处扼杀。

然后檀健次被金世佳指挥着做出切割的动作,在听到“脱掉她上衣”的指令后檀健次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为了干嘛?”

金世佳把脖子上挂的烟放到嘴边含了一口,话随着烟雾一起吐出来,他玩的是大烟雾,把面前几个立方的空气都沾上有害化学物质的味道。

“是……是……”他又看了看檀健次,像是第一次认识他,“是一种意象。”
“什么意象?”檀健次假装读不懂他那种意味深长,他也确实没读懂。

“奸尸。”金世佳放弃一种试图不言而喻的努力。

檀健次有点想吐,在依旧糊着一脸人造血的时候。

4.

结束的时候檀健次以最快的速度脱身上为了伪装成秋天穿上的外套,低头自己闻了闻,内衫早被染上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看见正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指挥着什么的金世佳,突然觉得好像想这样的人生下来就该做一次导演,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癖好。
最好是带着墨镜,什么都不说,只摇头,在别人忍无可忍的时候说,“你再来一条吧。”

他没上前主动搭话,反倒是金世佳在看见他之后走了过来,“一起去喝点?”说完后自己先抿了抿嘴,“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演员大概不能乱吃东西吧。”

檀健次整理自己被压皱了的衣角,“你原来也是演员。”
他想告诉金世佳人不装逼其实也是能活下去的,但他又想到自己在听了金世佳好多次所谓人生哲理之后依旧相信一些连梦想都算不上只能算作梦的东西。

他们分手的第一个原因是他们都被无数次夸过的坚持或者说意志力,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相信的东西不同。

“我可不会签什么让你瘦二十斤的合同。”

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檀健次跟着金世佳穿过搭建起的走廊,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停住脚步,“我没带口罩。”

金世佳笑了,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口罩递过来。
见檀健次犹豫,他把笑收了两个弧度后又扩展三个弧度,“新的。”

酒吧里很吵,就算去的是清吧。每张桌子上的指示灯刺眼到檀健次不得不把它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扫码点单,檀健次接过金世佳手机时触到背面熟悉的凸起,“还是小丸子?”
金世佳把桌子上的花瓶换了个和原来没什么区别的角度。

檀健次在心里算,“用了——好几年了吧?连手机也没换。”

“你点好了吗?”金世佳没和他一起计算,只专注伸着脖子看点餐界面。

“点好了。”檀健次觉得有点尴尬,把手机递过去,自己好像又在一场回忆中不幸占了下风,他不太想让自己显得特别在意。

金世佳付完款才抬起头,“手机换了,手机壳样式确实没换,但型号不一样。”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小丸子就咧着嘴对浑浊的空气笑。
檀健次在喝到第三口酒的时候忍不住问,“女朋友换了好几个吧?”他在想这几年狗仔爆出来的金导演和美女夜晚同归有几次。

“你又不缺男朋友,问这个干嘛?”

檀健次抢了金世佳同样放在桌子上的电子烟来抽,想起当年告别的时候两个人假惺惺地在门口互道再见。
都说了再见,怎么还能再见。

他猛吸了两口,把烟全吐进金世佳点的不知道是叫夏威夷日落还是叫特基拉日落或者其实叫科罗娜日落的酒里,“我只是觉得咱们俩需要聊聊天而已。”

金世佳耸肩,“不需要。”

“我说的是需要聊聊天,不是需要聊聊。”

酒吧里面的音乐放到一句“这世界上只有你明白我”,檀健次没听出来浪漫,只觉得可怕。
他想金世佳也会觉得这句歌词可怕。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能够在一起又为什么分开的原因。

他拦住往自己嘴里灌第三杯酒的金世佳,“别喝了。明天还要拍戏呢。”

“明天?”

“总有过不完的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干。”

檀健次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不想顾及什么社交礼仪,他就是单纯地不想陪金世佳喝完这杯酒而已。

他站起身,笑了一下,“明天见。”

金檀/能量守恒定律

&我怂 别骂我 要骂骂 @金世佳 @檀健次

1.

“有一天,我听见了世界的声音。”檀健次从小锅里给金世佳捞面。

“嗯?”金世佳盯着窗外一只正在筑巢的鸟。

檀健次把锅盖盖上,“后来发现只是空调在响。”

“我要吃荷包蛋。”金世佳接过檀健次端过来的那碗清汤挂面。

“你不是不喜欢吃软的吗?”

“你不是一直骂我吃软饭的吗?”金世佳朝架子上的一盒鸡蛋努嘴。

檀健次叹气,走到灶台边,把一个鸡蛋在碗沿磕碎,“你剧本写完了吗?”

“没,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这是我家,”楼下传来高跟鞋上楼的声音,“你老婆回来了。”

金世佳走过来,看水里弥漫开来逐渐定型的蛋,没应声。

“你昨天晚上没回家,她早上没问你?”

“我说是排练剧本,”金世佳搂他的腰,“I will kiss thy mouth, Iokanaan. I will kiss thy mouth.”

檀健次扭了扭身子挣开他,拿了长筷子去锅里捞蛋,“听不懂,这种剧本我可演不了。”

和往常一样,那个荷包蛋被他从中间夹断了。
金世佳有些烦,“我跟你说了要用勺子捞。”

“我乐意,”檀健次把两块荷包蛋夹进小碗里,举到金世佳面前,“吃完滚。”

金世佳往他嘴上啵儿了一口,被檀健次往手里又塞了一杯蜂蜜水。

“酒醒了再说,省得回去又吵架。”

“你这么关心我?”

檀健次跺脚,感觉地板跟着他颤动,“你这破房子不隔音,烦。”

金世佳只埋头吃面,把好长一根面条吸完,用舌头舔了舔嘴,“你自己要搬进来的。”

“哎,我问你,世界声音听完有什么感想?”檀健次拿穿了毛茸茸樱桃小丸子棉拖的脚踹他。

金世佳伸手摸了摸笑得傻兮兮的小丸子,“没,写进剧本都嫌神经病。”

“我是为了提醒你把电费交了。”

“没钱。”

“我让你去跟我一起当模特,你为什么不去?”

“全裸的我拍,别的不感兴趣。”

檀健次讨厌金世佳这种不好好说话的样子,他把空碗往不锈钢的水池里一搁,“我跟你说过了,我明年毕业了就走了。”

“那你来这儿干嘛?”

檀健次想他来这儿干嘛,想不出,“也许只是为了你给我捉老鼠。”

2.

那是2017年,两个人不认识,但都在松潘一家火锅店里吃饭。

金世佳还记得望着锅里升起来的烟气时想,店里面都是木头撘起来的,要是涮白菜的时候把屋子烧了怎么办?
自己揪着鸭舌帽的舌头玩儿的时候感觉地板摇晃了一下,不远处的老板带着川味儿喊,“地震了!”

金世佳脑子一片空白,从小在沿海平原长着,从来只在电视上见过砖瓦倒塌。

他就愣愣坐在那里,直到被人拉出了屋子。

他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平地上,手机叮咚响起来,腾讯新闻的弹窗比他反应快,说九寨沟地震了。
他看着7.0这个数字还在估算,旁边那个拉他出来的人突然拍他肩膀,“哎,地震了不知道跑啊?”

金世佳混不吝的模样,把手机一锁屏,转头对他笑,“大震不用跑,小震跑不了,”他指着面前好好的小楼,“你看,这不是没事儿吗?”

那人把头扭开,好像有些气鼓鼓的,金世佳觉得好玩,打量起他来。

简单的米色卫衣,牛仔裤,黑白混色的板鞋,差不多二十岁。

人群里什么声音都有,大多都是外地来的游客,惊魂未定地往酒店走,嚷着要回家。
金世佳觉得滑稽,都像小孩儿找妈妈似的害怕,看来人永远都长不大。

他问,“你也要回去?”

“要么呢?”那人看傻子似的看他。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被人群推着。

金世佳见那人和他进了同一个酒店,“你也住这儿?”

“五楼。”

“我也住五楼。“金世佳觉得投缘。

大堂里早坐了好多战战兢兢的人,坐座儿时屁股只占一半,预备着再地震时拔腿就跑。

金世佳拉着檀健次找一个角落里的沙发挤了,舒舒服服一靠,“这个地方不错,将就一夜也不算难熬。”

但他觉出檀健次的不安来,“你害怕啊?”

檀健次看他还嬉皮笑脸的,翻了个白眼,“你不害怕啊?你不害怕回五楼去睡啊?”

金世佳被他刺了这一句,也没话说了。

檀健次起身要走。

“你干嘛去?”金世佳拦住他。

“去楼上拿行李。”

“现在?”

“嗯。”

金世佳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然后两个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五楼,把檀健次零零碎碎的东西丢进两个行李箱,又以相同的速度提着箱子冲下来。

过程中没时间说活,只能听见喘气声和那种达克摩斯之剑悬在头上时掷地有声的紧张。

终于瘫回那张沙发上两个人大喘气,喘了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对方笑。

终于缓过来的时候,金世佳踢了踢脚旁那个黄色的行李箱,“我叫金世佳。”

檀健次朝他伸出手,“檀健次。”

“我是写剧本的,来采风。”金世佳故意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把自己包装得低调,果然看见檀健次投过来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佩服。

“我还在上学,是来旅游的。”

老板过来劝坐在大堂里不敢闭眼的人们,“我们这里的房子都是防震的,完全不用担心,而且——”

“就算真的地震了,埋在五楼不比一楼好得多?”金世佳顺嘴接上,不过声音小,像对着檀健次耳语。

檀健次也笑,“有道理。”

“你长得很好看,我想请你来演我的电影。”用来搭讪的话这句话蠢到家了,但金世佳还是说出来了。
檀健次定定看了他好久,久到金世佳的夹杂着戏谑的耐心都消耗尽了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佳哥,我困了。”

第二天檀健次被一阵晃动惊醒的时候金世佳已经坐在床头读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
他动了两下,金世佳朝他看过来。

“康坦斯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金世佳背绕口令一样脱口而出,见檀健次依旧懵懵懂懂的没表情,扯了扯嘴角。

“余震,再睡会儿吧。”

地震后四处的路都断了,电视新闻里都是被一块块滚落下来的石头砸出大坑的高速路。
他们只能被困在这个小城里。

所谓的民俗街和别的任何地方的没有任何不一样,古建筑新到像把来的游客们都当作没长眼睛。
什么都卖,其实和什么都不卖是一样的。

他们两个在街上过了一遍又一遍,实在瞧不出那些特色纪念品哪里有特色,哪里又值得纪念。
不过还是很好的,奶茶才六块钱,檀健次正咬着吸管的时候金世佳已经喝完了两杯,然后说出了他们两个第一次约会时的第一句话。

“我想上厕所。”

两个人并排站在小便器前的时候,金世佳突然说,“我在镇州有两套房子,离你学校的地方近。”

檀健次不敢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笑着,“你不是没钱吗?还有两套房子。”

金世佳拉拉链,“我老婆的。”

“你现在不是住在上海吗?”

“我可以搬过去,你住楼上,我住楼下。”

“专门为我搬家?”

“你来的话我就搬。”

檀健次沉默了一会儿,问,“剧本让我演吗?”

“剧本是给你写的。”

从公共厕所出来很久,两个人把那条长街又来回走了两遍,金世佳忍不住问,“你来不来?”

檀健次答非所问,“先去成都看熊猫。”

3.

衣服都扔在地上,檀健次专门从中捡了金世佳那件黑T恤来穿。
低头埋进自己的脖颈,熟悉的檀香。

“你信佛?”刚开始檀健次被金世佳身上的味熏得皱眉,不仅衣服上有,连皮肤底下也像被腌过似的。

“我老婆信。”
檀健次把枕头捂在自己的脸上,声音闷闷的,“我问的是你。”

“信,也不信。”
“好的信,坏的不信?”

“那天我陪着她去上香,第一次跪在垫子上许了一个愿,”金世佳突然把脸扭向他,笑,“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佛,就许了。”
檀健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说,给我个属于我的缪斯吧。”
“你,”檀健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对着佛求缪斯?”

金世佳伸手搂住他,“但我求来了。”

有敲门声,隔着狭小的起居室显得模糊,檀健次一个翻身坐起来,“是你老婆吧?”

“她来干嘛?”

檀健次揣了他一脚,“把我衣服递过来。”
金世佳探出身子去他那边的床下捞。

递过来的裤子拉链已经被扯的摇摇欲坠,檀健次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抱怨,“都说了别扯我的衣服,那么多裤子都被你扯坏了。”

金世佳靠在床头点烟,静静看着檀健次和拉链作斗争,突然问,“咱们去迪士尼吧。”
檀健次愣了两秒,还是答应,“好。”

然后他推开房间门,白漆木门上挂的还是樱桃小丸子,还有一串黄色的风铃,檀健次把那扇门在自己身后合上,欲盖弥彰地把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拧了几圈,于是金世佳就在某种意义上被他锁了起来。

他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照了一下自己,眼圈下有浅浅的乌黑,像为排练剧本不眠不休燃烧自我的样子。

他开门,“姐,你怎么上来了?”
该跟着叫嫂子,但他不肯,把“姐”叫得热络。

是温婉的上海女人,讲话软软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在外面飞全国跑生意,回来还是拿砂锅给金世佳炖佛跳脚。三年前为金世佳一本没钱出版的书迷上了他,结婚后终于有钱出版了,“卖了多少本?”

金世佳掰手指头算,“一百本,”看檀健次一脸惊讶又补充,“五十本在我家书房。”

挑不出错来,金世佳被他问急了说上海话,“吾伐晓得!”

她伸头朝檀健次身后看,望那扇被紧紧关着的门,“你哥——”

檀健次该往后退两步的,但他下意识往前上了一步,离香水和明晃晃的项链就更近。
怪不得金世佳不喜欢他用香水。

“佳哥——昨天晚上我们研究剧本,睡得晚——”他想起金世佳把他抵在床头,从背后深深地顶他,他后穴还留着避孕套的黏液。
他不停地舔嘴唇。

“健次,你嘴巴干啊?”
“啊?”
“多喝水晓得不?”

“好,”檀健次点头。

“我要出差去了,要一周呢,这两天没见他,想着上来看看,”檀健次的心跟着她的语调百转千回地转,计算金世佳穿好衣服需要几分钟。

但他知道金世佳此刻才不会急着穿衣服,只一边抽烟一边等他把人应付好了。

“既然他睡了,那就算了,你记得叫他看我的微信。”高跟鞋叮咚着远了。
檀健次想起来小时候练钢琴,唯一不喜欢的一点就是钢琴没办法模仿出来别的声音。

他小时候生气,想钢琴为什么不能像口技一样的,把什么声音都包进去。
后来只觉得好笑,钢琴就是钢琴,当然只能像钢琴。

回房间时金世佳正倚着床头那块木板刷手机,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她让你看微信,”檀健次脱上衣,被碎发眯了眼睛,他知道金世佳从不打开他老婆的语音。

就那样上了床,去揉金世佳的下身,没揉几下那根就棍子一样的立起来。
他脱自己的裤子,动作急,原来就摇摇欲坠的拉链彻底报废了。

他没在意,把裤子一甩,扶住那根,慢慢坐下去。
探底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抽气。

动之前他问,“票订好了吗?”

他掐住他的腰,“嗯,明天就去迪士尼。”

4.

去迪士尼的时候赶上周日,一群群小孩儿吵得人头晕眼花。
垮过栏杆的那一瞬间金世佳朝檀健次伸出手,檀健次把手递给他。

金世佳不喜欢十指相扣的牵法,总把他整个手都牢牢包了。
天热,没过一会儿就出了汗,还是紧紧握着。

去坐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过山车,队排了二十分钟檀健次还是有点害怕,金世佳就拉着他,一路道着歉逆着队伍走出去。
旁边是空旷的爱丽丝漫游仙境的花园,没人,因为没什么好玩的,绿植,夸张的雕塑。
他们就当爱丽丝,漫游起仙境来。

檀健次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去看奇形怪状的路灯罩。
金世佳把自己的墨镜摘下来给他戴上,“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

檀健次借着他的手调整眼镜架,他知道答案,但故意不说,把他的问题抛回去,“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因为我喜欢你。”

他们在嘴巴张得很大的红桃皇后面前接吻。
眼镜白带了,檀健次在被金世佳吻住的那一刻想,得,白费力气,还是得摘。

逛完飞广州,飞机起飞时正赶上日出,坐下的时候金世佳正往窗外看,靠窗的男人却啪的一声把窗户拉上了。
檀健次看金世佳的眼睛一下子陷入黑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拽住他的袖子走到后舱,洗手间前有一扇椭圆的窗。

看日出,檀健次站得脚酸,金世佳搂住他的肩膀,给他指一片橙色的云。

落地广州的时候选了老城区的酒店,转七拐八的连人带行李塞进泛潮的空气里。

穿着帅气的风衣,脚下踢着拖鞋就出去买水果,红心儿的火龙果十块钱四个,甜得人发腻。
大街上到处都贴了告示,说台风要来了。
无所谓,反正他们也不出门,只在两米长的双人床上用不同的姿势做爱。

快到的时候他突然想退出来,“忘记戴套了。”
“射进来吧。”

檀健次在金世佳射进来的那一秒咬住他的肩膀,听见在生锈铁护栏围着的窗外闷雷终于落下来。

5.

“我想喝水。”檀健次推旁边的金世佳,金世佳眼睛都没睁开,就起身去找房间里的水壶。

檀健次胃不好,需要特别注意温度。
水壶空着,金世佳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去接水来烧,檀健次躺在床上听他的脚步声。

“哎,你知道吗,我刚搬来那会儿,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每天听楼道里有没有你的脚步声,不知道你今天会不会上楼。”

水壶里的水被温度烫得响起来,金世佳关了空调,打开窗户,外头的暴雨就飘进来,纱帘勾住他的睡衣扣子。

檀健次看他在窗边被卷成一团,忍不住笑,但还是起身帮他解。

风太大,难解,被缠得紧紧的金世佳先丧了气,“算了。”

“什么算了?”檀健次的头发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滴打湿了大半,还尽力想从搅成一团的布里头理出来个头绪。

“我告诉过你我有老婆的。”

“和我第一次上床前你可没说。”檀健次终于把金世佳和那团窗帘分开,探出身子去关窗户。

金世佳突然拽住他,“那要是我说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一只鸟跌跌撞撞地从窗户外扑进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檀健次向来有些害怕这些,往金世佳身后躲,金世佳抽了张纸巾,小心弯腰把小鸟捧起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是檀健次出的主意,从行李箱里拿了件金世佳的外套叠好,垫在小鸟旁边当巢。

金世佳翻白眼,但也没说什么。

把小鸟安顿好了,檀健次才发觉已经在大开着的窗边站了好久,有些冷,准备重新去关那扇被吹得摇晃的铁边窗。

“别管窗户了,”金世佳从背后搂住他的腰,突然又松开,张开双臂,“像不像那个,‘You jump,I jump!’”

说完他被刚好一阵刮来的风呛了嗓子,又是咳嗽又打喷嚏。

“你干嘛那么早结婚。”檀健次问,语气又不像问,转身朝床的方向走去。

金世佳还没从这阵风里喘过来气,只听见檀健次丢给他一句话,“上床前把窗户关上。”

6.

成都连旅游车上都带着黑白的熊猫图案,他们排了长长的队去看刚刚生下来的三胞胎幼崽。
粉色的,但有些脏,和动画图案里的黑白分明不一样。

他们俩一人帽子上夹了个小熊猫的吊坠躲进竹林里晒太阳,金世佳帮旁边的小孩儿把掉地上的风车捡起来。

檀健次带些试探地问,“你喜欢小孩儿?”
“嗯,一点点吧。”金世佳把风车递过去。

那小孩儿却突然来了一句,“谢谢姐姐。”
金世佳和檀健次,连带着旁边的一大群乘凉的人都乐了。

金世佳假装板起脸,“什么姐姐,叫哥哥。”
旁边的檀健次补刀,“叫叔叔也行。”

金世佳摸了摸下巴上特意修过的胡子,扭头看檀健次,“你叫一声叔叔让我听听。”
檀健次把装了水和饼干的书包丢给他,“快走吧,还有好几只都没看呢。”

金世佳觉得他脸红的不自然,想逗逗他,却觉得自己的脸也烧起来,把包背身上去追他,“你走慢点。”
一边追一边想,明明床上什么都叫了,怎么还会害羞呢?

晚上终于找到预定好的酒店时檀健次已经困得摇头晃脑,半个身子都压在金世佳身上。
老板要他们的身份证时金世佳拿了,登记好身份证递回来的时候檀健次扫了一眼,只觉得金世佳身份证上的照片奇怪,踩着厚厚地毯上楼的时候他抢过来仔细看。

上面的金世佳是光头,笑得——“又拽又憨厚。”
“这算什么形容词?”金世佳一只手扶住檀健次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滑下来,另一只手拿着房卡。

“不知道,”檀健次把身份证举到金世佳的脸旁对比,“你干嘛剃光头?”

“高中毕业之后剃的,就是想试试。”

“然后呢?”

“然后——”金世佳一边看走廊上的房间号,一边笑,“上大学第一天才知道自己确实挺傻逼的。”

他把房间门打开,和檀健次一起挪着倒到靠近门的那一张床上。
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檀健次踹他,“把门关好去。”

金世佳解他身上的纽扣,“那不要关灯。”
檀健次朝他吐舌头,“你先把门关上。”

他们的避孕套用得很快,一盒几天就见了底。檀健次嫌麻烦,有时懒得去买,金世佳好几次摸索完床头后一边骂人一边下楼找自助售货机。
买回来用嘴咬开包装,操他就操得更用力。

“带了对你好。”
“我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

二十来岁的年纪爱抬杠,也烦被别人管着,顺嘴就说,“我管你在乎不在乎。”
他以为金世佳会生气,像训他总是不吃早饭一样。

但金世佳没有,只轻轻从床上挪过来抱他。
两个人身上的汗都还没干,半新的空调在开到25度的时候就会发出轰鸣,外头还有稀稀拉拉的叫喊声。

金世佳从锁骨处开始吻他,一点点向上。
接吻得认真,爱得就认真,这是金世佳发明的理论。

所以他们接吻的时候停止拌嘴,拌嘴的时候就接吻。

7.

在成都住了好几天,熊猫也看完了,檀健次还是没说自己答应不答应,金世佳心里上上下下的。
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被卖花的小姑娘拦住,“哥哥,买束花给女朋友吧。”

金世佳匆忙掏出手机扫码,小姑娘递过来一小束早被暑气蒸得蔫巴的黄玫瑰。

“我送男朋友。”

小姑娘笑了一下,把花递给了一边的檀健次,檀健次只得伸手接了。

“你有老婆。”
金世佳把想要牵他的手收回去,“对不起。”

檀健次反而有些不安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金世佳抬头看旁边几栋大厦上投出的字。

“热爱生活,美在成都。”金世佳把那一行字念出来,觉得那个“爱”字比不远处的立交桥还要大,大得有点吓人。

檀健次看他的背影,在这个时刻他们只相距两步,不到一米,但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很多东西都会彻底改变。

他朝他迈出了那一步,也许是那个“爱”字实在大得晃眼,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也许爱本来就是这样。

有些人相遇,就一定会相爱。
是万有引力的遗漏,第四宇宙定律。

他走进他的影子,又继续向前,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他把手机举给金世佳看,“成都飞回去的航班可以提前七天预定,每天有两班,咱们俩自己选自己的,要是选中同一班,我就和你在一起。”

后来他们俩都承认这个赌约有点幼稚,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会选最后一班。

无论如何,要当最后走的那个人。

“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私,”檀健次很坦然地自我批判且批判别人,“都希望对方先走。”

8.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真的像金世佳原来在网上打的广告,说可以拎包入住。
合同是和他老婆签的,她忙,所以檀健次已经在楼上住了两个月,才正式和她见面,签完合同顺便被留下来吃饭。

金世佳打翻了一瓶醋,弄翻了刚刚洗好的一小篮子菜,被赶出厨房,和檀健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说是看电视,更像是玩电视遥控器,台换得很快,总觉得看什么都不合时宜。

“你……和她在……这里也做过吗?”檀健次拍身下的沙发。
他们在楼上的那张款式差不多的沙发上消磨了很多个夜晚。

金世佳的脸由红转白又转回红。

“佳哥,我就是开个玩笑。”檀健次起身,应着厨房里“开饭了”的喊声,“来了!”
却被金世佳拽住。

檀健次使了力气,也没挣脱,他有些急,“你干嘛?”
金世佳突然站起身,紧贴着他,朝他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你疯了?”檀健次抹了抹嘴,险些叫出声来,又把声音压住了。
金世佳拍他的屁股,“明天她出差,你下来。”

“下来干嘛?”檀健次耳朵竖起来,留意听厨房的动静。

金世佳用两只手分别团了他两边的屁股,揉了两下,“在这儿操你。”
“你——”檀健次被他揉得喉咙发干。

金世佳松手,指着那张沙发,还能看出刚刚被他们坐过的凹陷,“你不是喜欢这儿吗?”

去厨房端菜的时候被问,“健次去哪里了?怎么还没来吃饭?”

“他去洗手间了。”

9.

檀健次提了一兜早餐回来。

金世佳隔着塑料袋闻了闻,“为什么要吃韭菜盒子?”
檀健次把桌子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角落,腾出一点位置,“为什么不能吃韭菜盒子?”

“吃韭菜盒子是对咱们俩宏伟叙事的一种消极解构。”

“什么东西?”檀健次眉毛连带眼睛皱起来。

“有味儿,是对咱们俩打炮的一种阻碍。”

“你有病。”

“我有艺术。”

“怎么不嚷嚷着当艺术家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没家。”

“剧本写好了吗?”

“没。”

“一会儿去看海吧。“

“骑自行车去吧。”

“楼下大爷那天还问我了,问我是你家什么亲戚,怎么天天跟你形影不离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你远方侄子,”檀健次说完看见金世佳的眼睛睁大了,笑起来,“逗你的,我说我是你表弟。”

金世佳打开门,却没迈步,只抬头望楼道的天花板上看。

“看什么呢?”檀健次一边套袜子一边问。

金世佳没回头,声音慢,“有一只鸟,在上面筑了个小巢。”

“在这儿?”檀健次正在系鞋带,“这儿应该不适合筑巢吧?”

金世佳努嘴,“你自己来看。”

檀健次穿好鞋,把门在身后锁上。

并肩和金世佳站着,抬头看。

“傻鸟。”

金檀/小叔

0.

为什么会被抛弃?

十四岁的檀健次听到这个问题时会把装着卫生巾的书包往背后藏了又藏。

二十四岁的檀健次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只会在床上向金世佳打开双腿。

“因为这里多了一条缝。”

不,还有十九岁的檀健次,会在金世佳的后脑勺被穿着暗红色藏袍的小喇嘛用足球精准击中后笑到弯腰。

笑完直起身来抹眼角,板板正正说,“金世佳,我们谈恋爱吧。”

1.

檀健次搬进来的那一天上海又下雨。

高楼、人群和匆忙把原本属于江南的梅雨搅得灰暗,檀健次穿白衬衫,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在铺着地毯的走廊被拉过时和主人一样悄无声息。

金世佳开门,打招呼前先犹豫,但犹豫完还是开口,“小叔,你来了。”

檀健次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嗯。”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下午才会到,怎么现在就——”

“换了一班飞机。”

飞机都是越换越晚的,檀健次自己觉得自己好像需要解释。
“明天就要进组了,我想着……早点过来安顿下来,也……也早点来看看你。”

说到“看看你”这几个字的时候走廊大开的窗户里吹来一大长串的风,檀健次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十九岁他只带了身份证和五百块钱,坐上去甘南的火车在一间住八个人的青旅里找到金世佳的时候也这样说。
带着伪装成长辈的拙劣体贴。

但金世佳听见这句话好像没被勾起来什么往事,慌忙侧身,“快进来。”
自己却定定站在门框处,只给檀健次留出一半的空位。

檀健次在从他旁边挤过去时胸前的小红粒被白衬衫挤得若隐若现。

“你还穿这件衣服?”金世佳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檀健次走进了起居室,去拉窗户上的纱帘,“大白天的,干嘛拉着窗帘。”

金世佳抱起手臂,看他的背影融进白色的纱里,“反正外面也是黑的,拉不拉有什么区别。”

檀健次拉窗帘的手顿住了,转过身来歪头想了一会儿,点头。
“有道理,”他笑得不像笑,“金大哲学家,就好比,无论我们上不上床,我都是你小叔。”

金世佳被他哽住,想自己该受着这些,毕竟当年撕了檀健次人生中第一件白衬衫在他身上发疯的是他自己。
但又觉得鼻子有点酸,“当初是你说要和我谈恋爱的。”

他看檀健次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的表情,像过载的机器人拉扯喜怒哀乐。
他决定这次不再等他的反应,走过去把他抱住。

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把窗外细到看不见的雨指给他看。

“刚开始我只有下雨的时候会想你,后来无论什么天气,都会想你。”

“佳哥。”金世佳听见檀健次轻轻叫自己。
这是他们的暗号,用来约定接吻。

金世佳牢牢吻住他,左手搂住他的腰,右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唇舌慢慢和他交缠成双生的枝蔓。

檀健次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下意识推他,他把人往怀里锁得更紧,左手下滑,拍了拍他饱满的屁股,“盘住我。”

檀健次把腿往金世佳腰上盘的时候轻轻借力跳了一下,不小心咬了金世佳的舌头。
金世佳先笑起来,把人往上提了提,靠着窗台继续吻他。

都吻得很深,好像要把彼此的魂魄都勾出来品尝。

吻到不能再吻下去的时候放开相拥着的手喘气,檀健次朝金世佳的唇上蜻蜓点水似的点了一下,金世佳也点回去。

都没说话。

都知道他们自己又重新化成鱼和水。

2.

十八岁快毕业的时候金世佳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小叔,他咬着冰棍,被冰得直吸气,“什么……什么小叔?”
坐在前面位子上的爸妈不停地嘱咐,让金世佳一定要好好对他,说小叔挺可怜的。

金世佳听得皱眉,“什么叫让我好好对他,好像姑娘出嫁一样,他好不好管我什么事?”

他妈妈转过来瞪他,“健次……你小叔刚刚转到你们学校两星期,你不是在你们学校……挺厉害的吗?你爷爷想让你帮忙照顾他一下。”

金世佳一边在心里暗骂又是哪个二百五把自己在学校打架的事情给他爸妈打了小报告,发誓改天非得打爆他,一边把吃剩下的冰棍拿在手里,看准时机投进了车窗外的垃圾桶,“知道了。”

“是你啊?”
檀健次抬头,陌生地看着他,礼貌弯嘴角,“你好。”

金世佳勾住他的肩膀,只觉得他的这位小叔好瘦,“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初中部刚刚转过来就收了一百八十多封情书的漂亮小囡嘛。”

檀健次推他的手臂,但没推开,笑得更疏离,“那都是他们瞎传的。”
金世佳好奇地眯起眼睛,然后看见檀健次一脸认真地跟他说,“只有一百六十一封。”

金世佳被他的这份认真弄愣住了。
檀健次看他发呆的样子,笑起来,“我叫檀健次,你是——”

金世佳伸出手,又想起自己刚刚吃过冰棍后把手弄得黏腻腻还没来得及洗,在黑T恤上蹭了又蹭。
檀健次把手收回去,头还微微仰着。

金世佳想起他还等自己一个答案。
“哦,我……我叫金世佳。”
说完感觉不够味儿,又加了一句,“小叔好。”

檀健次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别这样叫我。”

金世佳被他的眼波砸了这一下,那一瞬间觉得一百六十一封情书是有道理的,并且自己也跃跃欲试想送出第一百六十二封。

不过只是想了又想而已。

他重新打量檀健次,好看,声音也好听,全家都把他当宝贝似的宠,到学校里是情书收到手软的校草。
哪里会受人欺负,又有哪里可怜。

但檀健次连疑问的时间都不给他,“我是收养的,所以你不用叫我小叔。”

金世佳的妈妈过来拉起檀健次的手,“健次,快来吃饭了。”又转头看了看金世佳,“快去洗手,顺便把衣服换了。打完球一身汗,臭死了。”

都去吃饭了,金世佳往自己的房间走,走进那扇蓝色却挂着樱桃小丸子的门时想起来现在这里是自己小叔的房间了。
他熟门熟路去拉衣柜,发现自己的衣服还好好在柜子里挂着,和檀健次比他小了好几个码的卫衣T恤们陈列在一起。

他随手挑了一件,从头上套过去的时候闻见自己的衣服在黑暗的柜子里被熏上檀健次的味道。
带点柠檬,又中和了海盐,或许混了一点无花果的涩,分辨不出,金世佳顺势倒在檀健次的穿上打了个滚儿。

小时候他在爷爷家住了三年,对这张床熟悉,一想到它也曾托过檀健次流动的血液,金世佳就有一种想要无休止深呼吸的冲动。

“你——”,檀健次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金世佳埋在他枕头里的这一幕。

金世佳慌忙坐起来,长手长脚无处安放,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箱子,里面的东西就哗啦啦被倒在木地板上。

金世佳又赶紧蹲下去伸手去捡,“对不起对不起我——”
檀健次却突然冲过来,险些坐在金世佳捡东西的手上,“我自己来。”

但金世佳早看见了那东西,虽然自己不用,但整天看身边的女生偷偷摸摸拿着,也懂那是什么,他来不及掩好惊愕,“你——”
檀健次心悬起来,那句“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这个也没什么,我……我也用过。”
这下轮到檀健次张开嘴发愣了,“用——”

“呃,我听说这个也可以用来垫鞋,不、不磨脚。”

金世佳承认这句话说得失败极了,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门的前一秒背对着檀健次。

“对不起。”

3.

第二次见到檀健次是在篮球场上,金世佳打完一场后随便接了场外递过来的水喝,喝完半瓶才看见给他递水的人,“小叔?”

檀健次的脸被春日里的和煦煨得有些发红,“我听说你有比赛,就来看看,”他把金世佳手里喝完的空瓶子接过来,又递给他一条毛巾,“打得挺好。”

金世佳擦汗的时候也不忘做了一个空气投篮,被夸得有些害羞,”还行吧,一般。“
后来又有人叫金世佳再打一轮,他们两个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下半场的时候金世佳正准备接队友的球,看见檀健次从篮球馆的侧门慢慢走出去的背影。

他后来抱着檀健次在床上吻的时候给他描述,“就好像是一整个春天扑面而来,或者是更像是一整个春天都走了,”
檀健次睡得迷迷糊糊,随意嘟囔着应和他比梦话还梦话的念叨,“什么春天?”

“我觉得把你比作春天是不对的,春天太孤独了,他走了夏天才来,春天没有朋友。”
“听不懂。”

“就是我当时突然想要喜欢你的意思。”

高三上晚自习,但初中部放学早,金世佳就经常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偷看檀健次。
也不看什么,就只看檀健次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甩着校服外套走出校门,然后金世佳就跳下窗台,给檀健次发一条短信。

每次只发一句,“到家报平安。”
檀健次回复他两次,在金世佳走下楼梯的时候第一条就已经到了收件箱,“好。”
在金世佳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第二条短信会来,“我到家了,晚安。”

刚开始的时候金世佳觉得奇怪,下午七点钟檀健次就跟他说晚安,哪里有这么早就睡觉的。

他没空回爷爷家,就在日常给爷爷打电话问安的时候问,“健次、不是,我小叔,平时都几点睡觉啊?
爷爷的费解透过电波传过来,“佳佳,你问这个干嘛?”

“我……我有问题要……和他讨论,学习问题……”金世佳说出口才发现这个谎编得有多拙劣,总不能说他要向比他小四级的小叔请教数学题吧,但是以他自己的成绩,就算比檀健次大四年估计也教不了他什么。
金世佳没等爷爷回复就挂了电话。

按亮手机屏幕,咬了咬牙给檀健次拨了过去,心想着就算把他吵醒也要问个明白。

接通的时候檀健次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清醒,“怎么了?”
“你没睡啊。”
“这会儿才九点,睡那么早干嘛?”

“你明明给我发了晚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金世佳反复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屏幕,确认电话没有挂断。
隔了好久檀健次的声音传过来,“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一个人对你说晚安。”

金世佳听见这句话后也沉默了好久,“好,晚安。”
“晚安。”

那天金世佳是一时兴起,在课间溜达到檀健次的教室外,却突然发现檀健次的座位上围了一群人,密密挨挨的人头里根本找不到檀健次的身影,他侧耳听,屋里的声浪快把屋顶都掀了。

金世佳心里一沉,冲进教室,挤开人群,见檀健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脸窘迫,桌子上摆着一封粉色的信,信纸好像洒了一瓶的香水,呛得人捏鼻子。

“哎,人家校花都把信送来了,现在就在操场上等着呢,你也不去看看?”
“就是啊檀健次,多不给人家面子。”
起哄最大声的都是那些平时早看不惯檀健次整天收情书的男生。

金世佳勉强听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松了一口气,挤到檀健次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都这样了,你去看一下不就行了。”

檀健次被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看清楚是金世佳后松了一口气,但脸更红了,默默摇头。

金世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拽他的手,“我陪你去行了吧。”
檀健次好像被冻在座位上似的,金世佳把自己的耳朵贴近他,“到底怎么了?”

“我……我那个……来了,好像座位上有血,不能起来。”檀健次的声音像一条小蛇钻进金世佳的耳朵,痒痒得让他起鸡皮疙瘩。

金世佳不敢看他,想了想,攥起拳头朝围得紧紧的人群喊,“都滚。”

刚开始没人理他,直到金世佳给了那个叫得最大声的男生一拳之后才终于有人认出来他,“这不是那个高中部的……金世佳嘛。”

“就是整天打架的那个?”

金世佳很想反驳他最近这几个月自从檀健次转学过来之后自己真的没再和别人打过架了,但还是稳住了,一拳一个把旁边的人都轰走了。

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荡,如果忽略窗户上趴着的无数双眼睛的话。

金世佳看见檀健次捂小腹,趴在桌子上。
他把人拉起来,用自己的外套把座位上的血痕擦了,然后在檀健次面前蹲下。

“上来,我背你回家。”

4.

毕业那天金世佳跟着好哥们在天台上撕书,檀健次就站在他身边看。

金世佳把他拉到安静的角落一起看学校外的那个十字路口。

突然金世佳捂住他的眼睛,他手大,一只手就把檀健次黑亮的眸子遮了个彻底,“猜猜绿灯有几秒,红灯有几秒。”

檀健次撇嘴,“我不猜。”

金世佳叹气,把手放下来,“没意思,那你猜猜吴刚为什么不姓吴?”

“吴刚就是姓吴。”

“如果他是缅甸人的话就不姓吴。”

“你到底想说什么?”

金世佳把手里一直玩着的一张不知道那一页的模拟题册折了张纸飞机,递给他,“你飞一个让我看。”

檀健次专心致志调整纸飞机在自己手里的角度,金世佳突然低下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就逃亡似的跑走了。

5.

一跑就是五年,金世佳每个假期都在忙着踩点,忙着拍片,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回家,只有一年春节的时候回去了一次。

那年下雪,金世佳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摔了两个跟头才到家,一推开门却见檀健次和自己的父母在沙发上坐着聊天。

妈妈见他回来了激动地掉眼泪,扑过来拥抱他。

他还懵着,见檀健次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揉着手里的樱桃小丸子抱枕。

吃晚饭两个人去外面的小巷子里抽烟,抽着抽着就吻在了一起,金世佳拽着人去旁边的小旅店开房。
老板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八卦地问,“你们两个是……是什么关系?”

檀健次攥住金世佳的手,“我是他小叔。”

金世佳慌忙捂了他的嘴,把老板手里的钥匙拿过来,“他喝醉了,抱歉啊。”

没润滑,金世佳就着浴室里的热水就插了进去,檀健次疼得抽噎,眼泪一滴滴融进氤氲的水汽里。
金世佳慌忙停了动作,把檀健次的脸掰过来细细地吻,“别哭,别哭,我不动了,我、我出来。”

檀健次被他逗笑了,“你到底做不做。”

金世佳又往里顶了两下,看见檀健次抽气又停下,”我还是去找点润滑,要不、要不你太疼了。“

檀健次咬住嘴唇挺了挺腰,把自己的穴向金世佳送得更深,“不是疼的,是爽的。”

做了两次,用的都是后面,金世佳不敢碰他双腿间多出来的那一条缝,好像一种他们共同守护的秘密,或者更直白的说,金世佳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没有进入那里,就不算真正和自己的小叔乱了伦。

檀健次躺在床上,突然问,“你也不喜欢那里,对吧。”
金世佳摇头,一直摇,摇完了才发现檀健次一直背着身,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他爬过去,抓住檀健次的双腿,“你打开,让我看看。”

檀健次连大腿根都泛起红,双腿无力地在金世佳的手里挣扎,“看什么?”

金世佳的手已经探了进去,强迫他把腿分开,“让我看看。”

檀健次只得把腿张开了,那张小嘴就这样完整地展示在金世佳面前,因为后穴的高潮而一张一合地渗出液体,褶皱像漂亮的百合花。

金世佳把头伸进檀健次的大腿间,却只是拿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檀健次的大腿,又抬起头看檀健次,眼神朦胧,近乎呓语,“小叔,我可以进去吗?”

檀健次却被这一声小叔叫醒了,他匆忙把腿从金世佳的肩膀上放下来,卷起旁边的被子。
“我累了,先睡了。”

金世佳没说话,坐在床尾抽烟,檀健次睁着眼睛看窗户外一闪一灭的霓虹灯,突然叫他,“你过来。”

金世佳过来了,但手里还拿着烟。

檀健次在他双腿之间跪下,头低下去,把那根又硬起来的东西含住了。

太大,他嘴里被塞得满满的,笨拙地模仿着抽插的动作。
金世佳在他柔软的口腔里撞击,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应该用了不少的力气,但檀健次没挣扎,只认认真真给他舔。

舔到嘴巴发酸的时候金世佳还硬着,檀健次换了个姿势跪着,正准备重新把他含进去,金世佳突然拉住他,“别弄了,我要射了。”

檀健次朝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含住他之前说,“射给我。”

6.

那天晚上金世佳抱着檀健次睡了一晚,第二天醒的时候他指着手机屏幕给檀健次看,“我定哪一天的飞机,你说了算。”

檀健次给他指,“今天下午的。”

“你这么想让我走?”
“反正你早晚都是要走的。”

那年夏天,檀健次突然特别想见金世佳,他给金世佳发短信,只四个字,“你在哪里?”
金世佳回复得很快,连街道和旅店名字都报得清楚,房间号也有,像是知道他要去找他。

檀健次揣了身份证和五百块钱,就坐上火车,窗外景色越走越荒凉,水透出充满浑浊的活力,再往深处走时都是土和扬起来的尘。

他找到那家旅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低头看手机屏幕,确定房间号码。
他站在那扇门前想,要是开门的是金世佳,他就真的要和他在一起。

开门的是金世佳,檀健次扑进他怀里之前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要和他谈恋爱。

他们钻进属于金世佳的那片隔帘里,“怎么住这里?”

金世佳笑,“体验生活,找找灵感。”

“都是男的?”

金世佳把手伸进他的衬衫里,“也有女的。”

檀健次拦住他的手,金世佳以为他生气了,慌忙解释,“不是,我可没有——”

檀健次摇头,示意他在床上躺好。
金世佳躺了,看檀健次把床帘拉好,坐在床尾脱裤子,上半身的衬衣还留着,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这会儿没人吧?”

金世佳眼睛牢牢盯住他,喉结上下滚动,“没,都出去了。”

檀健次没继续脱上衣,膝盖撑着爬过来,垮坐在金世佳身上,扶住金世佳早就挺立起来的下身,“你别动,我自己来。”

金世佳张嘴想说点什么,檀健次已经牵起他的手指,他就这样被引着先用手指进了他的花穴。

檀健次感受到他的僵硬,“你紧张什么?”
金世佳舔嘴唇,用手指在里面抽插起来,他看见檀健次低喘着扬起脖颈,忍不住想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檀健次拍了他一下,“别乱动。”

金世佳身上的火已经要把他自己烧得失了神智,声音发哑,“你想干嘛?”

檀健次朝他笑了一下,抿住嘴唇,扶了扶,直直地坐了下去。
金世佳被暖湿又窄的甬道夹得差点交代出来,他掐住檀健次的腰往下按。

檀健次骑在他身上上下摇着,肉体相撞时发出缠绵的水声,脸上早分不清是流的汗还是泪,碰到某一处时檀健次叫了一声,一股股潮就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摩擦在一起的阴毛。

檀健次软着身子倒在金世佳身上的时候金世佳翻了个身,把他一条腿架在肩膀上,重重地又插了进去。

记不清做了几次,只记得旅店老板来敲门叫金世佳去吃饭的时候金世佳还在不知疲倦地把檀健次抵在床柱上操,檀健次双手被他捉了举在头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下意识收紧身体,把金世佳夹得抽气。

他朝他屁股上甩了两巴掌,“宝贝,放松点,别夹那么紧。”

“外面……有人。”
金世佳把自己嘴里的烟塞进檀健次的嘴里,“那你叫小点声不就行了。”

檀健次再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金世佳在打包行李,“你……干嘛?”

“换个地方住。”

“不体验生活了?”

“先体验你。”

7.

他们在新订的宾馆里黏了好几天,后来去看旁边的拉卜楞寺。

他们一前一后,牵着手走长长的转经筒走廊,把一行行经文在他们中间转起来。

到处都是穿着暗红藏袍的小喇嘛,玩在城市里已经很少见的小游戏机,也踢球。
檀健次突然感叹,“那么小,懂佛吗?”

金世佳把手腕上缠了两年的小叶紫檀佛珠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二十多了,照样不懂佛。”

就是在这个时刻,金世佳突然被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足球打中了后脑勺。
他愣了几秒钟,四处看,那些小喇嘛早一哄而散了。

檀健次看他生气又没办法发作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金世佳过来拉他,“别笑了,我好渴,咱们去喝酥油茶。”

檀健次没伸出手来迎接他的手,就那样认真地叫他的名字,“金世佳,我想和你谈恋爱。”

金世佳看了他好久。

“好。”

8.

金世佳看着自己手上的手串,那年混着黄土和看不到尽头的红墙金顶就都从记忆里跑出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是你说,要和我谈恋爱的。”

檀健次解衬衫扣子,正解到第二颗,“对,是我说的。”

金世佳突然觉得委屈起来,”那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辞而别?“

檀健次开始解第三颗,对着他吐了吐舌头,“我没有不辞而别,我给你留了一张字条。”

金世佳被气笑了,“一张写着对不起的字条,就把我打发了?那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檀健次手里的动作停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你真的想知道?”

金世佳点头,窗外隐隐被闪电划开了一道,他不知道为什么下这么小的雨还会有雷电来凑热闹。

“那年我和……你爷爷吵了架,我说我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后来、后来我去找了你,在甘南的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

金世佳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又好像不知道,他突然觉得自己和檀健次之间隔得又远又近。

“他承认,当初是他遗弃的我,因为我生下来就是个怪物,后来之所以把我又领回家,不过是年纪大了图个心安罢了,他对所有人说我是他领养的,所有人都以为……以为……他是个大善人,我还得对他……对他感恩戴德……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是你亲小叔。”

金世佳把他压在身下的时候终于想通为什么窗外一道道闪着雷电了。

他插进去的时候对檀健次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咱们,都要遭天打雷劈了。”

/End

金檀/这是一个一句话就能讲完的笑话

1.

连续一周隔壁每天晚上都传来叫床声的时候金世佳终于受不了了,他拿拳头捶墙,水泥的白墙,锤起来却像空心的,多使点劲儿恐怕能一拳捅到隔壁那张床上。

他把手收回来,去摸睡前放在床头的手机,窗帘拉得近,屋里黑得透不见一点光。

金世佳更生气了,他之所以把自己只拉一半窗帘的习惯改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想挡点隔壁他妈的叫床声。

骂自己也是个傻逼,窗帘怎么能挡声音,这下可好,连拖鞋和手机都找不到。
他索性不穿了,光着脚把每块都裂缝的地板砖踩得咚咚响,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走廊,他和隔壁都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的地方,当初挑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安静,谁知道隔壁整天哼哼唧唧得叫个没完。

他敲门,米色漆过的门上印着惨红的房间号,209。
没反应,他又敲。

在他准备上脚踹的时候房间门终于开了,一个人几乎全裸着站在他面前揉眼睛。
眼睛没怎么睁开,笑已经浮得动人,“什么事?”

标准的普通话,一点儿口音都不带。

金世佳打量着他,那人只在腰间围了一件外套,灰色的运动衣,别的估计什么都没穿,肉被对面三层洗脚店的霓虹灯招牌的光一照,莹白的玉似的让人挪不开眼。

金世佳心里的气还堵着,张嘴就结巴起来,“你、你,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这一个星期被吵醒之后打的草稿其实比这恶毒多了,他侧耳听过,也趴在窗台上看过两眼。

他发现好像那个男人每天带回家的男人都不一样,身上香得吓人。
应该是出来卖的吧。

但真正站在那人面前,看他大咧咧地把身上的红痕都露出来,他觉得自己这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君子确实斗不过这种婊子。

他不再看那人,目光下移,却看见那个男人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一只细带的红色高跟鞋。

大约是金世佳的目光黏得紧了,那人头也没回就把脚上的高跟鞋朝屋里一甩,活动了一下脚腕。

金世佳还愣着,檀健次翻了个白眼,倚着门框把身上的胡乱围着的外套紧了紧。
“别看了,老板要求的,”他突然扬起下巴,睫毛朝金世佳闪了闪,“你也喜欢这个?要加钱的。”

金世佳终于忍不住了,挥拳过去,快砸到檀健次脸上的时候硬转了个弯,砸在旁边的门框上。

生活不是电视剧,金世佳的关节被砸得生疼,强忍着呲牙。

檀健次笑得弯了腰,身上的衣服险些滑下来,他慌忙伸手捞了,金世佳看见带着被掐出来的紫色痕迹的胯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干嘛呢多多,我都等急了,妈的,说好两个小时的——”

檀健次朝里面回了一句,“一会儿送你十分钟得了,马上就来了。”
又转头看金世佳,“你到底有什么事?”

金世佳犹豫了两秒,摇摇头。

檀健次把门啪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了。

金世佳回了房间,倒在自己狭窄的单人床上,听见隔壁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操你妈,金世佳终于骂了出来,感觉松垮睡衣下面的东西硬了。

2.

金世佳在上学,但学的不是父母想让他学的,所以被断了生活费。
老套路,但他没像别人故事里演的有什么天降横财或者能人异士相助。

他在排练完小组作业之后回到出租屋才发现被断了水电,其实也没什么,毕竟才四月,只要他默念静而后能安、安而自然凉就可以。
但偏偏胃疼起来,他一边骂二十块钱一碗的面为什么这么不顶饿一边去找热水。

当然只是一种试图去找的动作,他知道肯定没有热水,手机里倒是有120。
疼到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他开始算让救护车来拉自己一趟再开一堆药需要多少钱。

然后算清醒了。
他弯着腰去敲隔壁的门。

敲两次都没开,当金世佳觉得可能就这样疼昏过去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说了不搬,滚。”

“是……我……”金世佳勉强挤出几个字。

檀健次把门开了大了些,仔细看了看,这才认出来,是你啊,今天不上班,”又准备像那天晚上一样把门关上的时候看出来金世佳的脸色不对,“你……”犹豫了两下,还是伸手,“进来。”

到了屋里金世佳抱着檀健次递给他的玻璃杯的热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两口气。

他看着正翻箱倒柜一边找一边念叨“药在哪儿呢”的檀健次,他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衫,很大,不像他自己的。脚上穿了白色拖鞋,脚趾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涂了什么。

他又转头看这间屋子,“挺大的,”第一次进隔壁,才知道这里比他那个小屋大多了。

檀健次正好找到了药,拿着铝箔板走过来,听见他这句话笑了一下,朝他下身飞快扫了一眼,“是挺大的。”

金世佳没话说了,但毕竟檀健次的热水算救了他半条命。
他想说声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又找话题,“你今天……没客人?”

檀健次挑眉,惊讶地看他,“今天是清明节。”

金世佳总算知道檀健次在不知道他是来借热水之前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原因了。

檀健次坐在那张木桌的对面看他吃药,金世佳就觉得自己每一个吞咽的动作被黏上了不清白的味道。

他把药吃完,一杯水也见了底,想自己该怎么告辞显得自然。

“你停水停电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空调外机就差安在我床头了,我听它这两天没响。”

金世佳笑了两下,往门外走,两步路里已经把檀健次床头和地板上散着的各类不动脑子也能想出来是干什么的东西尽收眼底。

他转身看跟着自己走到门边的檀健次,“晚……晚安。”他本来宁愿说早安也不愿说晚安的,但晚上好的问候实在显得离奇。

他把那句磕磕绊绊的晚安砸给檀健次,心想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晚安。

3.

第三次再去敲檀健次的房门时金世佳告诉自己,只说一句谢谢就走。
他不想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不只是处于一种所谓的道德品味或者贞洁,也是因为这样的人裸露身体和裸露心灵成反比,灵与肉被切割得淋漓尽致。

檀健次揉着眼睛把他迎了进来,上午十一点醒着并不符合他的生物钟。
“又有什么事?”

金世佳看檀健次也知道他的一边肩膀上过大的领口滑下来,小腿上有明显的捆绑留下的红痕。

“谢谢……你的房租。”金世佳挠头,又把手放下来,用力把指甲嵌进手心。
他那天借完水回去,第二天睁开眼发现水电都恢复了,去上课之前问在楼下街边坐着聊天的房东。
中年女人拿涂了红指甲油的手往上一指,指着檀健次家门口那盆开得孤零零的向日葵,然后朝他笑,“有人帮你交了。”

金世佳下意识反问,“谁?”
声音太大,他觉得旁边大爷大妈都看过来,没等房东再重复一遍,就逃也似的走了,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见那盆向日葵。

檀健次好像刚发现自己衣服没穿好,一边整理一边伸手倒水,“没什么,反正……我又不差这个,钱花给谁也没什么区别。”

他看见金世佳还傻愣愣站在屋子中央,一抬脚把桌子旁边地上摆的绳子踢远了,“坐。”

金世佳像木头一样坐下。

檀健次却突然起身,“我去上个卫生间。”

金世佳坐在那里等了很久都没见檀健次出来。

他心里疑惑,朝那扇看起来关得紧紧的漆成暗黄色的木门走过去,却听见那种让他在很多个晚上都辗转反侧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凑近了点。

是那种声音。

他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推开那扇门。
看清楚后觉得自己呼吸都停了一瞬。

檀健次正坐在洗手台上,一只脚踩在旁边夹子上高高架着,手里正拿着一个假阳具在自己后穴里来回磨着。
他被突然的推门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就掉在地上。

他从洗手台上下来,弯腰去捡,宽大的T恤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滑,露出细但看起来结实的腰。
金世佳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看檀健次重新捡起那根假阳具,然后对他笑,“一起来?”

金世佳沉默,檀健次轻轻叹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恢复刚刚的姿势。
但在金世佳的注视下,他手有点抖,阳具在穴口滑了又滑。

金世佳走过去,掐住他的腰,“我帮你。”手抓住檀健次的手,重重地把东西帮他顶了进去。
檀健次扬起头低低叫了一声。

金世佳的手重,弄得又快又狠,檀健次没一会儿就射了出来,把金世佳浅灰色的短袖打湿了。
“抱歉……”檀健次还没完全回过来神,尽力稳着声音说。

他感觉到金世佳正在脱他身上那件早被汗和体液浸湿了的衣服。
“避孕套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金世佳早硬得不行,急着拉自己裤子的拉链。
檀健次习惯性抬头去和他接吻。

金世佳的头却在他凑过去的时候偏了两寸。

檀健次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金世佳,从洗手台上下来,“等我刷个牙。”
他含着牙刷的时候见金世佳就那样尴尬地站在那里,鸡巴还硬着,脸上却是一种勉强算是被归类为歉疚的表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檀健次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扭头对他笑,“我知道,你去床上等我吧,床单是新的,等我洗完澡就出来。”

4.

金世佳一直把新买的那包烟抽完,檀健次屋里传来的撞击声和呻吟声才停下来。
他听见那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下了楼,才从屋里出来,熟门熟路地进了檀健次的屋里坐下,听浴室里传来的檀健次冲澡的声音。

他看床上的凌乱程度推测檀健次今天晚上的身体状况。
还好,不算太激烈,只是没看到用过的避孕套。

他从来没内射过,檀健次老开玩笑,“你是不是怕内射了我要加钱?”当然这是他心情好的时候。
檀健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只会说,“不就是嫌我脏吗。”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世佳不知道操了婊子还让婊子给自己交房租这种行为该被归为哪一类。

“你怎么来了?我这会可没力气再对付你了。”
檀健次围着条浴巾出来了。

“他们说……他们说今天晚上有超级月亮,”金世佳拿毛巾给他擦头发,“咱们去散散步,怎么样?”

檀健次本来还想开两句玩笑,说你应该庆幸今天晚上那个男人选东西的时候没选鞭子,要不然我哪有闲心陪你散步,但看见金世佳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下去了。
“行,等我换个衣服。”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小巷子里走着,合着杂乱的狗叫看阴沉沉的夜空。

旁边有小孩儿在吹泡泡,廉价的艳粉色塑料筒,檀健次看得目不转睛。
“喜欢?”金世佳看他看得入迷,问。

檀健次点头。

金世佳就跑到街对角那家正在往下拉卷闸门的小店,和一脸困意的老板娘纠缠了半天才捧回来一个差不多的泡泡筒来。
檀健次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泡泡吹出来的时候追两步,又看它们一个个破掉。

路过烧烤摊的时候金世佳被正在往外倒脏水的老板泼了个正着,他正梗着脖子准备上去干架,老板的认错态度却很好,只能气鼓鼓地和檀健次一人咬着一根烤肉一起走回家。

檀健次见他的样子好笑,忍不住劝他,“水脏了不还是水吗。”
金世佳没接他这句话,突然说,“下次房租,你先交给我呗,我自己去交给房东。”

他不知道檀健次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过大概是懂了吧。
他听见他说了一句,“好。”

5.

那天他们一起去酒吧,檀健次有点感冒,一直没接客人,晚上空闲得很,拉着金世佳去享受夜生活。

金世佳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醉了,才会突然对正在对着小舞台上弹吉他的人拍手叫好的时候对着他的耳朵说,“我爱你。”

檀健次好像没听见,还在为那把破吉他叫好。

金世佳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檀健次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我爱你。”第三遍的时候声音会不可抑制地低下来。

檀健次突然拿起旁边切水果用的刀来,“你说你爱我?”

金世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舔了舔嘴唇,“我爱你。”

檀健次右手拿着刀,左手拍了拍狭小的桌面,“把你手放上来。”

金世佳看着他手里的刀犹豫着,但还是把右手放了上去。

檀健次就那样用左手按住他的手,直直用刀尖朝他手背上中指和无名指凸起的中间扎了下去。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金世佳还没来得及感到痛,他看着血沿着手背慢慢流到自己的手臂,然后一滴一滴轻轻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还爱吗?”檀健次的眼睛亮晶晶。

“爱。”

檀健次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别傻坐着了,去医院。”

金檀/你是谁

第一百三十四次在厦门看到的夕阳,金世佳望一样看不到边际的天空和海。
也许天空在用天荒地老的存在方式讲述着什么,只不过人们听不懂。

他去看身旁的檀健次,想要把他的后脑勺搂在自己的手心,接一个认真的、对得起这片海的吻。又犹豫,另一种可能性是此时只能安静地吹晚风。
“今晚去喝酒,好不好?”然后就可以说我爱你。

喝醉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给不知道名字的歌曲打拍子,拽住对面也已经醉得脸上起来红晕的人问:“你是谁?”
他捏他的耳朵,反问:“你是谁?”
难发一言。

只能低下头,用自己都分不出含了什么的感情去看他。
然后接吻,抚摸,感受着两个人在身体靠近的那一刻终于活着。

他在遇到檀健次的那个下午知道自己找到了迷宫的尽头,只是一堵简单的墙壁,他早知道自己会被困住的。
只不过是自愿还是被迫的区别,他把那两条细长又结实的腿盘在自己腰上的时候就懂了。

不是相互救赎,救赎这词儿大而宽泛,又郑重,像是新婚夫妇在教堂里起誓“Your people will be my people”一样傻气。
不过就是点开微信的那一瞬间知道可以给谁发消息,从困顿而迷茫的午睡中醒来时有一个人可以搂在怀里。

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渴望被爱,被剧烈的、浓厚的爱包裹是一种奢望。
更多的时候爱是前进三步就要退两步的犹豫和观望。
很好玩,金世佳经常想,爱只是一种单方面的毫无指望,是将自己的灵魂,如果真的有灵魂这件事的话,刨一片丢在别人面前,然后就像上了瘾,越丢就越开心,带着自虐式的快感,承认我绝望地爱上了你。

他自己对檀健次说我爱你的时候只想哭,他不想把自己能够受制于人的脆弱暴露在一个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的驻所里。

“你是谁?”
金世佳早坦白了自己不入戏,爱谁只能是一个片面但完整的个体。他把檀健次拉到一个只有他们俩的KTV包厢里,把所有的灯光开关都打开,看见刺眼的白炽灯和只适用于黑暗下的蓝粉色斑点一起投射在空荡荡的屏幕上。

他把话筒几乎是蛮不讲理地塞到他手里,带着知道自己喝醉了的毫无顾忌,朝平时只远远看着的那条边界出发,走得摇摇晃晃,就好像纽约和东京的所有不同种类的灯光都飞奔进自己怀里。
“唱一个吧。”

唱的什么?再想不起来了,只看见他亮晶晶没被污染的眼睛。
只想抽烟,明白自己从此只能站在长长的、永无尽头的队伍里翘首以盼,等那张自己手里被汗和恐慌浸透了的彩票兑现。
更有可能是自己等了太久,会忘记为什么要排队。

就好像偷偷混进他的生日会,看他跳舞唱歌,看他对所有人说谢谢有你们爱我时近乎愤恨地想,错了,错了,只有我爱你,只有我会这样爱你。
带着想要抢过麦克风大喊的冲动默默走出小小的演出厅,和里面所有为他而响的尖叫只隔了一扇工业时代粗制滥造的门。
去点烟,却发现自己没带。

“佳哥,少抽点。”他还劝他。
他几乎是冷漠地回答:“我有瘾。”

瘾是对抗这个荒谬世界的解药,和所有他知道自己不能上瘾的东西一样帮助他站立,行走,确定自己是一个与动物不同的人。

可是其实还是动物,压不住欲望和圣人从不为之烦恼的恨别离、求不得。

做爱的时候不关灯,或者也许关了,可是他记不得,在黑暗里他的每一个细节如同白昼般清晰,如日落如朝阳,“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听见檀健次往自己的怀里蹭了蹭。
他就又固执地生了维护自己的愿望,拉着被他折磨一夜的人不许睡觉,非逼着他看朝阳。
“看见了吗,和日落一样,都是太阳,都是时间。”

金世佳不知道吻是谁发起的,就好像他扶住他瘦弱到单薄的肩胛骨时想,要是他们真的可以相爱,一定要把他喂胖。

可是檀健次好像总是很匆忙,世界有比金世佳更多的棱角和面孔去吸引他走下去,上坡下坡转弯,但不会回头。

他对着还没来得及套上一次性话筒套的麦克风喊:“你是我的宝贝。”去看坐在皮质冰冷沙发上他真正的宝贝,只笑,只自己给自己灌酒。

人们真的很奇怪,金世佳不觉得自己是愤世嫉俗,他是真的不理解,比如为什么人们把爱和罪当成一样难以启齿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也陷在这样一重海底沉船似的迷障里,他也说不出来。
他是俗人,是无法脱颖而出的俗人。

冷静下来知道爱的也是俗人。
那就更没办法了,离远的时候以为爱上了星辰,自己只需这样一步步朝着天堂走,尽头自有天使和花环。
后来才知道爱上了同一份胆怯和看不清。

线绑不到自己手上,自己只能在后面卖力地喊。
喊祝你飞得更高。祝你飞得更远。

没喝满意,对面的人已经起身,“佳哥,明天还有有戏,早点回去。”
他去瞟旁边的指针,堪堪直到十二点,一个把所有昨天丢掉的数字。
那他和他的夜晚该被丢进家门口的哪一个垃圾桶?
是可回收垃圾,过了好多年可以拿来和朋友们吹牛逼,说当年我和那个很漂亮的男演员曾经有那么一腿,还是丢进有害垃圾,尘封都不够,要拿铺路的水泥和沥青厚厚盖了,装作根本不认识这人。

他扯他的领子,把那口不知道是啤酒还是烧酒就这样递到他口中。
如果老天爷一定不许自己选的话,至少要允许他们好好地喝一顿酒。

@见风是风